他早已不是那個會趴在她懷裡撒嬌的孩子了。如今的少年天子長身玉立,眉目間卻總籠著一層淡淡的倦色。
太后嘆了口氣,說:“衍兒,你有的,一直都有。”
他沒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
窗外,寺裡的桃花開得正熱鬧,幾片粉白順著風飄進佛堂。
他想起許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偷跑出宮,去攝政王府看望皇嬸。
那時候天很藍,路很長,他跑得滿頭是汗,心裡卻快活。皇嬸好漂亮好溫柔啊,從來沒有人那麼輕聲細語的跟他說過話,他多麼希望能天天待在皇嬸身邊。
如今他仍常去,只是有些跑不動了,心裡裝了些東西,腳步就沉了。
他越長大,就越發的知道,自己的外公和母親對皇叔皇嬸犯下了怎樣的滔天大罪,他有何臉面面對他們,他是罪人的後人。
可是安安粉粉糯糯,和皇嬸一樣說話輕輕的、柔柔的,叫他“皇帝哥哥”的時候,讓他恨不得把皇位都讓給她。
他不敢去,可內心卻貪戀那個家的溫暖,哪怕只是坐在廊下喝一盞茶,遠遠地聽陸澄和霍熙鬥幾句嘴,看皇叔從外頭回來,手裡提著皇嫂愛吃的點心向皇嬸邀功……
那個家,比他待過的任何一座宮殿都像家。
只是他現在明白了,那終究不是他的家。他能做的,也只是偶爾去蹭一頓飯,偷半日閒罷了。
他起身告辭,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母親一眼。
太后朝他點點頭,眼裡是瞭然的慈悲。
他大步走出佛堂,外頭天光大盛,有鳥從簷下飛起,掠過那片桃林,不知飛去了哪裡。這人間,總還有值得他守護的人,即便不能白首,能遠遠望著,也好。
他知道霍熙有一天會長大,會遇見真正屬於她的人。到那時候,他就把皇后位空的名頭,換成一份厚厚的添妝。
然後管理好國家,繼續做她的皇帝哥哥,這便是一段不能被宣之於口的心意最好的去處了。
馬車轆轆下山,捲起一路輕塵。身後,皇寺的鐘聲悠悠響起,像是把這二十多年的執著與不捨,都輕輕放下。
而他,要先做個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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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郡主及笄那天,京城裡議論紛紛。
霍家的這位掌上明珠,自小便被攝政王捧在心尖尖上養大,又破天荒不到週歲得了皇帝親封的郡主爵位,貴氣逼人,偏又生得明豔動人。
她及笄的訊息剛一傳出,滿京城的官媒就坐不住了。今日這個遞帖子,明日那個託人遞話,後日更有膽大的,直接請了家中夫人上王府探口風。
那陣子攝政王府的門房忙得腳不點地,門檻都快被踩薄了一層。老陳每日抱著一摞名帖去找霍淵,霍淵看也不看,只丟下一句:“不見,都扔了。”
霍熙才十五歲,對這些事懵懵懂懂。她自小在後院裡長大,爬樹掏鳥,抓魚逗狗,日子過得比不少小公子還野。
孃親總說女孩子家要文靜些,可每回話音未落,爹爹就在旁邊不鹹不淡地補一句:“我閨女,想怎麼長就怎麼長。”
於是她越發無法無天,好在還有個陸澄管著她。
陸澄大她六歲,自小就不許她這樣不許她那樣。可是她闖了禍,他會替她兜著;她爬樹,他會在底下接著;她生病不肯喝藥,他就端著碗守在門口,非要親眼看著她喝下去才肯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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