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真正門當戶對的情意,是體面人的情投意合。
郎才女貌,般配至極。
趙家少爺方才的溫和、客氣、善意,不過是讀書人的教養,是對鄉野婦人普通的體恤。
他身邊早已站著與他匹配的良人,家世相當,溫雅得體,是她這輩子、十輩子都追趕不上的模樣。
而她鳳霞,不過是山溝溝裡窮苦農戶的媳婦,丈夫憨直木訥,家徒四壁,日日為一包鹽奔波勞碌,卑微又渺小。
方才一時滋生的妄想、偷偷藏著的攀附心思,在這一刻,消散得乾乾淨淨。
馬車依舊平穩前行,風聲從車縫溜進來,帶著秋日的微涼。
外頭是全村人豔羨的目光,人人都道她風光走運。
馬車送到村口,鳳霞體面落地,看著一眾村民豔羨的眼神,心裡那點妄想稍稍得以慰藉。
只是那一眼趙家少爺與未婚妻的親暱溫存,如同一根細刺,死死紮在她心底,散不開、拔不掉。
一瘸一拐走回陳家土坯小院時,日頭已經偏西。
灶房裡飄出寡淡的粗糧味,陳母早已做好午飯,一碗糙米飯,一碟清炒野菜,連半點油星子都看不見,清苦得寡淡無味。
這是陳家日日年年的吃食,窮人家度日,能填飽肚子已是萬幸,哪敢奢求葷腥。
陳父下地未歸,陳老憨早早守在院裡,看見鳳霞回來,立馬憨憨迎上來,伸手想去接她懷裡的鹽包,眼神滿是疼惜:“媳婦,你回來了?走路累壞了吧,腳疼不疼?”
鳳霞一言不發,繃著臉走進屋,將鹽包往桌案上一放,落座看著桌上清湯寡水的飯菜,心底積壓了一路的落差與憋屈瞬間翻湧上來。
方才在鎮上,她見李家小姐錦衣玉食、日日精緻吃食,反觀自己,頓頓粗糧野菜,苦熬歲月,連一口解饞的葷腥都摸不到。
一樣的年紀,卻是雲泥之別。
她捏著筷子,扒拉了兩口糙米飯,只覺得滿口澀苦,難以下嚥,猛地將筷子往桌上一擱,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這飯太難吃了。”
她聲音冷淡淡的,帶著從未有過的嬌氣與不耐,眼神透著滿心嫌棄。
一旁收拾柴火的陳母聞言,當即沉了臉,手裡的柴棍往灶臺邊一磕:“難吃?這年頭兵荒馬亂、糧米金貴,多少人家吃樹皮啃草根,咱們家有糙米飯、有野菜吃,就已經是燒高香了!你今日倒是風光,坐著大戶人家的馬車回村,心也養野了,開始挑三揀四?”
鳳霞本就滿心鬱結,被陳母這話一刺,火氣瞬間竄了上來。
她抬眼直視陳母,眼底壓著連日的委屈、今日的難堪,還有貧富落差帶來的不甘,語氣陡然拔高:“娘,難道日子就要一輩子這樣過?頓頓野菜粗糧,半點油水沒有!難道我這輩子,天天都要這樣省、這樣苦熬嗎?”
這話又犟又衝,全然沒了往日溫順示弱的模樣。
陳母被她懟得心口一堵,又氣又無奈,指著她數落:“你這孩子就是虛榮!坐了一回富貴人的馬車,就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咱們莊戶人家,本本分分省吃儉用過日子,誰家不是這般熬過來的?剛享了兩天清閒,就貪圖吃喝享樂,眼高手低!”
“我不是虛榮!”鳳霞胸口起伏,積壓的情緒徹底爆發,“我只是不想一輩子困在窮窩裡,日日吃苦受累!別人能吃好的穿好的,我憑什麼只能天天啃野菜!”
一旁的陳老憨見婆媳二人吵了起來,急得抓耳撓腮,看著媳婦臉色委屈泛紅,瞬間心疼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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