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湯飯的爭執過後,陳家土坯屋裡氣氛僵得刺骨。
陳母被王氏懟得啞口無言,垂著手站在一邊,滿臉又愧又惱,再也不敢多嘴半句。
炕上的陳老憨呆呆靠著土牆,看著滿屋冷臉,一聲不敢吭。
鳳霞心口堵得發慌,連日熬累、滿心委屈,在這一刻盡數繃不住了。
她低低吸了一口氣,抬眼看向陳父,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沙啞:“爹,今日我跟爹孃回孃家住幾日。”
這話一齣,原本沉默立在屋角的陳父,當即抬眼,臉色一沉。
他一輩子要強,最看重莊戶人家的規矩臉面,哪能容許媳婦無端回孃家、還在親戚面前落自家的難堪。
陳父上前一步,語氣硬邦邦的,帶著老一輩的固執:“不成。哪有孃家親戚一來,你就賭氣回孃家的道理?嫁入陳家,便是陳家的人,夫家有難,你該守著,不能說走就走。”
鳳霞眼眶泛紅,望著空蕩蕩破敗的家,望著一身殘疾、再無前程的丈夫,喉頭髮緊:“爹,我不是賭氣。這些日子我日夜熬著,身子實在撐不住,我回孃家歇兩日,過幾日再回來。”
“歇也該在自家屋裡歇!”陳父寸步不讓,語氣愈發嚴厲,“外人看著,只當是我們陳家待你不好,當是你嫌棄老憨殘廢、嫌棄家裡窮!傳出去,你我兩家臉面都沒了!不準走!”
他死死拿規矩、拿臉面壓人,半點不顧鳳霞這些日子受的苦、遭的罪。
一旁的王氏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氣,看著陳家窮酸刻薄、待人無禮、委屈自家女兒,此刻又見陳父蠻橫攔人,死活不讓鳳霞喘口氣,頓時忍無可忍。
王氏往前一站,雙手往腰上一叉,當場就鬧開了,聲音清亮,震得滿院都聽得見:
“臉面?你們陳家如今還有臉面可講?!”
“當初騙我女兒嫁過來,裝體面、擺空架子,哄得我們全家團團轉!如今家徒四壁、賣地破產,兒子殘腿廢人一個,家裡面鍋空灶冷,頓頓餿酸飯待人!”
“我女兒在你家當牛做馬,吃苦受累、受氣受委屈,如今累得快垮身子,想回孃家歇兩天,你還攔著?!你們陳家的臉面,是拿我鳳霞的命換來的是不是?”
她越說越激動,字字鏗鏘,句句戳痛處:
“今日我把話撂在這裡!鳳霞是我王家養到大的閨女,不是你們陳家買來的牛馬!想留就留,想回就回!今日她必須跟我們走!誰攔都不好使!”
一眾王家親戚也紛紛上前站隊,三嬸子開口幫腔:“就是這個理!哪有媳婦累成這樣,連回孃家歇口氣都不讓的!太不近人情!”
陳父被王氏一通撒潑怒罵,臉面盡失,氣得胸口起伏,卻半點道理辯駁不出。
他一輩子守的規矩、撐的體面,在實打實的窮苦和委屈面前,碎得一乾二淨。
陳母縮在一旁,不敢出聲。
鳳霞看著母親護著自己的模樣,積攢許久的委屈轟然決堤,眼淚瞬間滾落。
她再也不願留在這令人窒息的破院子裡,輕輕抹了把淚,轉身就跟上王家眾人。
“娘,我們走。”
沒有人再攔。
一行人踏著黃土小路,迎著凜冽寒風,浩浩蕩蕩離開破敗的陳家小院,往王家村子走去。
一路無言,只剩風聲蕭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