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日懟了張嫂子,後廚前廳的人再不敢明目張膽嘲諷鳳霞。
只是張嫂子心裡憋著氣,雖不敢當面拿捏,卻總把最髒最累的活丟給她。
別人閒得住一刻,鳳霞便一刻不得停,擦最難洗的油汙桌子、倒最臭的泔水桶、收拾最雜亂的殘席,日日忙得腳不沾地。
鳳霞不再多言,一概默默受著。
她心裡清楚,自己是外來的新人,只求安穩做工、掙一口吃食養家,沒必要處處爭口舌長短。
連日守在飯館,眼瞧著人來人往,鳳霞漸漸看出了門道。
鎮上的福來飯館是體面去處,隔三差五,便有穿呢子褂、戴禮帽、挎皮匣子的富商貴客登門,皆是跑生意、走碼頭的有錢人。
這些人出手闊綽,最講究臉面排場。
尋常莊戶食客吃飯粗簡,吃完抹嘴就走,從無多餘。
可這些貴客不同,若是伺候得周到體貼、眉眼伶俐,臨走時從不吝嗇。
有時是幾枚銀毫子的賞錢,夠家裡買半把雜糧、一把青菜。
有時是沒動幾口的白麵饅頭、夾肉菜碟比她日日打包的零碎剩菜要好上太多。
這天晌午頭,日頭最暖,飯館裡坐了幾位跑水運生意的富商。
幾人談吐闊氣,點了滿桌酒菜,雞鴨魚肉擺滿桌面,席間談著碼頭貨價、南北生意,出手大方,氣度不凡。
負責伺候的是店裡的老夥計劉哥,手腳勤快,嘴也利落。
添茶續水及時,換碟擦桌利索,客人隨口吩咐的小事件件辦妥,半點不拖沓。
待幾人酒足飯飽結賬,領頭的富商心情正好,隨手摸出兩枚亮閃閃的銀毫子,笑著遞過去:“小夥計機靈,伺候得周到,拿去買塊糖吃。”
劉哥當即笑得眉眼舒展,連連作揖道謝:“多謝老闆賞!下次您來,我定然伺候得更妥當!”
等貴客走後,後廚幾個幫工都羨慕地湊過去瞧。
有人低聲感慨:“還是伺候貴客划算,一頓伺候,頂得上咱們洗一天碗!”
張嫂子在一旁擇菜,瞥了一眼,酸溜溜開口:“那也得有眼色、會來事才行。鄉下人死板木訥,杵在跟前都不會搭話,哪有本事掙這份賞錢?”
這話明裡暗裡,都是衝著鳳霞來的。
鳳霞立在角落收拾碗筷,指尖微微一頓,卻沒低頭示弱,眼底悄悄亮了幾分清明。
她看得分明,劉哥哪裡是天生機靈,不過是肯上心、肯留心。
貴客進門主動迎、熱茶先奉上、添水不等人、應答恭敬妥帖,不過是比旁人多了幾分勤快細緻。
她日日累死累活洗碗拖地,掙的不過是掌櫃給的一口殘羹冷飯,勉強餬口。
可家裡空缸無糧,若是能多掙幾枚賞錢,便能買粗糧,不用一家人日日熬稀湯、啃冷飯。
窮到極致,半點好處都是救命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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