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王家上下都忙著籌備定親事宜。
王氏翻出壓箱底的零碎布料,日夜趕工,給鳳霞縫製一身嶄新的襖裙。
王老漢去集市置換了些許細米白麵,預備用來招待上門下定的賈家一行人。
夜深人靜的時候,山深處的那座墓廬別院,又是另一番光景。
黑漆大門緊緊閂死,庭院裡再也沒有白日里恭謹規整的樣子。
賈老漢癱坐在石階上,揉著站得發酸的腿腳,滿臉愁容。
“富貴,三日之後就要去王家下定,咱們拿什麼湊彩禮?當初掏空積蓄才勉強把墓園清理出來安家,如今兜裡空空,拿不出像樣的綢緞布匹、銀元禮金,一上門就要露餡。”
賈母坐在一旁搓著麻繩,愁眉緊鎖:“要不咱們就找藉口往後推幾日?也好出去多拆借一些銀兩,千萬別在定親這天掉了鏈子。鳳霞是個踏實能幹的女人,娶進門,好歹能幫著咱們操持家裡,總比再四處漂泊要強。”
賈富貴站在雕花廊柱之下,夜色裡廊外荒冢隱約可見,烏鴉落在牆頭髮出幾聲嘶啞的怪叫。
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眼底掠過一絲陰翳,很快又恢復成胸有成竹的模樣。
“不用推遲,我早就想好對策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那片荒墳坡上,前朝下葬的陪葬小物件還有不少,明日夜裡我帶著小弟去挖一些玉器銅飾,拿去鎮上典當,足夠湊出體面的彩禮。只要把鳳霞娶進門,她手裡攢下的私房錢、孃家接濟,全都能歸咱們家用。這門親事,只能成,不能敗。”
二老聞言皆是一驚,挖掘墳冢乃是大忌,可眼下走投無路,也只能默許這個法子。
轉眼就到了下定的日子。
鳳霞早早梳洗完畢,一身新做的藍布襖裙,梳著光潔的髮髻,端坐在堂屋之中。
天剛亮,賈富貴換上一身漿洗乾淨的綢緞長衫,用典當陪葬物件換來的銀錢,置辦了整整齊齊的禮擔:豬肉、點心、布匹、一對銀鐲子,樣樣都是鄉下定親拿得出手的頂配排場。
土路被連日秋風掃得乾爽,車軲轆碾過,捲起細細一層浮塵。
賈富貴走在最前頭,身姿刻意挺得筆直。
身後兩個挑擔的,一個是彎腰俯首的賈老漢,一個是垂手隨行的幼弟,兩人皆是素色短褂,低眉順眼,扮作府上僕役的模樣,不敢有半分差池。
離王家村落還有半里地,路旁忽然熱鬧起來。
這是十里八鄉逢集的野路邊市,四鄰的攤販挑擔擺貨,農人趕集換貨、挑挑揀揀,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著車馬人聲,亂糟糟鋪滿土路兩側。
賈富貴原本腳步不停,眼角隨意一掃,卻猛地頓住身形。
路邊最顯眼的攤子,沒有果蔬糧油、農具布匹,獨獨擺滿了琳琅滿目、看著極為氣派的古董首飾。
舊瓷瓶、銅香爐、雕花玉璧、鎏金簪子、成串的珠鏈,還有各式刻著古紋的玉佩擺件,層層疊疊堆在木板上,陽光一照,鎏金閃輝、玉色瑩潤,看著件件都是值錢的老物件,氣派得晃眼。
擺攤的是個瘦黑中年漢子,穿著打補丁的短衫,眉眼精明,見有人駐足,立馬湊上前吆喝,一口地道的鄉市腔調:“客官看看!正宗老朝古貨、上等首飾!祖上傳下來的老物件,體面顯貴,娶親下定、擺場面最合適不過!”
賈富貴伸手拿起一枚白玉佩,觸手溫潤,紋路精緻,看著渾然是大戶人家的珍藏。他眼底一亮,低聲問道:“你這物件,怎麼賣?”
攤主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語氣通透:“鄉下集市,不興死要錢!糧食、布匹、肉貨、銀器,隨便換!啥都能抵,不挑貨、不議價,多多置換,場面管夠!”
一旁挑著禮擔的賈小弟年紀小,忍不住小聲嘀咕:“哥,這些東西看著也太新了,怕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