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山風褪去了早前的凜冽,變得輕柔許多。
山野間的莊稼早已收割殆盡,田土空曠蕭瑟,唯有坡地的苦菜還挨著地氣,一簇簇青生生地冒著頭,是窮人家冬日醃酸菜、渡荒年的唯一指望。
自打那日郎中診脈,揭穿賈家無後並非鳳霞的過錯,可賈母依舊蠻橫遷怒、日日咒罵,賈富貴也依舊冷漠刻薄,家裡的日子反倒比從前更憋悶壓抑。
鳳霞不願整日困在逼仄昏暗的土屋,聽無盡的謾罵抱怨,便趁著日頭暖和,挎著一隻破舊的竹籃,獨自上山採苦菜。
山路蜿蜒,草木蕭蕭,四下寂靜無人。鳳霞低著眉眼,彎腰一點點掐著鮮嫩的苦菜葉,指尖沾了微涼的露水,身上的粗布衣衫被山風輕輕吹起。
連日積壓的委屈、心口的鬱結,好像只有在這無人的山野裡,才能稍稍散去幾分。
行至半山坡,一片野生的山茶花樹肆意生長,枝椏舒展,雖未盛放,枝葉卻青綠繁茂,亭亭立在亂石荒坡間,在滿目枯黃的秋景裡,透出一抹難得的生機。
鳳霞走得乏了,便停下腳步,倚著山茶樹幹稍作歇息,抬手輕輕拂去鬢邊被風吹亂的碎髮。
就在這時,一道溫潤的腳步聲自林間小道傳來,伴著淡淡的墨香,清淺好聞,驅散了山野的荒蕪氣。
鳳霞下意識抬眸望去,正是多日前在山路救她、為她墊付藥錢的蘇硯。
他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月白長衫,布面乾淨平整,肩上挎著舊書袋,手裡提著一方薄薄的小木畫板,指尖夾著一支炭筆,想來是趁著天晴,上山寫生觀景。
看見樹下沉靜立著的鳳霞,蘇硯腳步微頓,眉眼間漾開溫和的笑意,無半分生疏輕慢,輕聲喚道:“鳳霞嫂子,好巧,竟在此處遇見。”
鳳霞心頭微微一暖,連日來被磋磨得冰涼的心境,似被這溫柔話語熨帖了幾分。
她輕輕頷首,聲音輕柔恬淡:“蘇先生也來山上?”
“閒來無事,山中秋景別緻,提筆描摹幾筆。”蘇硯緩步走近,目光輕輕落在她身上,又掃過蒼翠的山茶樹枝,眼底含著淺淺笑意,“方才遠遠看見樹下立著一人,山樹襯人,安然靜好,倒是一幅極好看的畫面。”
鳳霞聞言,臉頰微微一熱,有些侷促地攥緊了手裡的竹籃提繩。
蘇硯看出她的靦腆侷促,也不多言,只尋了塊乾淨的青石坐下,攤開畫板,炭筆輕輕落在紙面,沙沙作響。
“我便以此景作畫,贈予嫂子,權當山野相逢的念想。”
鳳霞怔怔立在山茶樹下,不敢亂動分毫,靜靜看著他落筆。
炭筆質樸,線條簡約,沒有繁複描摹,卻寥寥幾筆,便勾勒出枯黃山野、青翠茶枝,還有樹下靜靜佇立、眉眼安然的自己。
畫裡的女子,沒有狼狽,沒有愁苦,褪去了賈家賦予她的不堪與罪孽,只是一個安安靜靜、立在秋風草木間的普通人。
不過半柱香的時辰,一幅小畫便已然成型。
蘇硯收起炭筆,將畫板輕輕遞到她面前,語氣溫和:“畫得粗淺,不成章法,嫂子莫嫌棄。”
鳳霞連忙上前兩步,雙手小心翼翼接過畫板。
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面,看著畫裡山茶花樹下的自己,眼眶忽然微微發酸。
這是她收到的第一份像樣的物件,也是第一次,有人將她當作風景,認真描摹、溫柔以待。
連日壓在心頭的委屈、憋屈、自我厭棄,在這一刻盡數消散大半。
她捧著畫板,看了許久許久,才抬眸望向蘇硯,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卑微,多了幾分真切的光亮,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期許:“蘇先生……我這輩子,從未有過一個正經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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