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傍晚,夕陽西斜。
王嫂趕集歸來,特意繞到小院,將賣粗糖的銅板細細數給鳳霞。
忙活整整兩日、忍著孕吐熬出來的粗糖,對半分賬過後,到手也不過寥寥十幾個銅板。
都是一文一文攢出來的血汗錢,帶著柴火的溫度,藏著她孕期咬牙謀生的韌勁。
鳳霞小心翼翼用粗布帕子層層包好,攥在手心,沉甸甸的,是她和孩子安穩度日的底氣。
她本想著把錢存起來,買些細米、鴨蛋,好好補補身子,護住腹中孩兒,再也不做蘇硯的拖累。
天色擦黑時,蘇硯回了家。
他今日在富太太府中又遭了下人打趣譏諷,憋了一肚子悶氣,進門第一眼,就瞥見鳳霞揣在懷裡鼓囊囊的布帕子。
他眸光一動,徑直走上前,語氣隨意又理所當然:“今日粗糖賣了錢?拿出來我看看。”
鳳霞下意識將手往身後藏了藏,小聲解釋:“就十幾個銅板,不多,我想留著……買點吃食補身子。”
她懷著孕,日日反胃噁心,三餐寡淡,早已是撐得辛苦,這點錢是她唯一的念想。
可她這點微薄的私心,落在蘇硯眼裡,卻成了小氣吝嗇。
他臉色一沉,直接伸手捏住她的手腕,力道帶著不容抗拒的強硬,一把扯過了她手裡的布帕子。
層層鋪開,零碎的銅板滾落出來,靜靜躺在帕心。
蘇硯數都未數,隨手揣進自己懷裡,漫不經心道:“今日心裡煩悶,鎮上街口新開了炭火燒烤,我去買點嚐嚐。”
鳳霞整個人瞬間僵住。
她愣愣看著空空如也的手心,看著他輕描淡寫奪走自己所有的血汗錢,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那不是尋常的零花錢!
是她孕吐難忍、蹲在灶臺前熬了整日,低聲下氣求人代賣、看人臉色換來的養胎錢!
是她為了不拖累他,拼盡全力掙來的活命錢!
他不曾心疼她孕期辛苦,拿著她的血汗,只為自己一口口舌之慾,排解在外的煩悶。
連日來的委屈、苛責、排擠、心酸,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這是鳳霞嫁給他以來,第一次壓不住心底的火氣。
她猛地抬起頭,眼底泛紅,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第一次敢對著他大聲質問:“蘇硯!那是我熬糖換來的養胎錢!我懷著孩子日日難受,一分錢都捨不得花,你怎麼能全都拿去吃吃喝喝?”
小院瞬間安靜下來。
晚風穿過土牆,吹動院中的艾草,簌簌作響。
蘇硯徹底怔住,隨即眼底湧上濃濃的錯愕與慍怒。
溫順了大半年、打不還口罵不還手、永遠卑微遷就他的鳳霞,竟然敢跟他發火,敢頂撞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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