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太后娘娘駕到——!”
內侍悠長的唱喏聲穿透了韶光閣內的絲竹談笑,如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
滿殿之人皆是一怔,隨即慌忙起身離席,跪伏一地。皇帝親臨春日宴不算稀罕,但年事漸高、近年已鮮少出席此類宴飲的沈太后竟也一同蒞臨,這份殊榮與突然,讓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軒轅宸昊親自攙扶著沈太后緩步走入。太后身著絳紫色團壽紋常服,頭戴簡潔的翡翠抹額,雖已年過五旬,鬢髮染霜,但眉眼間那份歷經三朝的沉靜與威儀,卻比皇帝的龍威更添一份厚重的壓迫感。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伏地眾人,在謝瀾音低垂的頭頂似乎有瞬間不易察覺的停留。
“都平身吧。”皇帝溫聲道,與太后一同在早已增設的尊位上落座。
宴席因這二位至尊的到來,氣氛陡然變得更為莊重,也更為微妙。原本輕鬆活絡的“競藝”環節,此刻更像是一場在御前必須全力以赴的展示。幾位被點名的貴女使盡渾身解數,琴音愈發精妙,舞姿愈加翩躚,空氣中卻瀰漫著無形的緊繃。
太后靜靜觀賞,偶爾與皇帝低語兩句,神色慈和,看不出喜怒。
待一曲琴音嫋嫋散去,太后接過宮女奉上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並未抬眼,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遍驟然安靜下來的大殿:
“謝家那丫頭,可在?”
又來了。
無數道目光再次如針般刺向那個藕荷色的身影。今日這是第幾次了?從皇帝到皇后,再到太后……這位謝家小姐,當真是“萬眾矚目”。
謝瀾音袖中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利用疼痛壓下心頭翻湧的波瀾。她依禮出列,跪至殿中:“臣女謝瀾音,恭聆太后娘娘懿訓。”
太后這才放下茶盞,抬眸看向她,目光如古井無波:“聽聞,你昨日去上香,受了不小的驚嚇?”
果然,還是繞不過這件事。謝瀾音心中微澀,垂首應答:“回太后娘娘,確有些驚擾。幸賴陛下洪福,天子腳下朗朗乾坤,終究是虛驚一場,臣女……有驚無險。”她將最終落腳點歸於“天子洪福”與“虛驚一場”,儘可能淡化事件的嚴重性。
“嗯,”太后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哀家聽說,是錦衣衛的展指揮使,及時趕到,救了你?”
“是。展大人於危難之際施以援手,臣女感激不盡。”
太后的目光似乎掠過了男賓席上某個位置,又似乎沒有。她沉吟片刻,彷彿只是尋常嘮家常般,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哀家還聽說……是他親手將你抱離並送上馬車的?”
“嗡——”地一下。
儘管無人敢出聲,但幾乎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聲浪在大殿中炸開。這個問題太過直白,也太過犀利,瞬間刺穿了所有委婉的遮掩,將昨日那最難堪、最私密、也最易引人遐想的一幕,赤裸裸地攤開在了這煌煌御宴之上。
皇帝軒轅宸昊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神微沉。
二皇子軒轅靖霆倏然握緊了拳,指節發白,猛地看向御座方向,臉上血色褪去,只剩震驚與難以置信。
展朔依舊垂眸盯著案上酒杯,身形紋絲未動,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那握著酒杯的、骨節分明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透出青白之色。他沒有資格在此刻開口,任何反應都可能被解讀為心虛或辯解。
大殿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的壓力,都匯聚到了殿中那個孤零零跪著的身影上。
謝瀾音感到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太后的目光如有實質,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的大腦飛速轉動,這句話答不好,便是萬劫不復。她強迫自己穩住聲線,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清晰、坦蕩,而非慌亂:
“回太后娘娘,彼時臣女力竭昏迷,展大人……乃是事急從權,為免臣女傷重難行,延誤救治,方行此權宜之舉。皆是出於救護之心,絕無他意。” 她將重點牢牢定在“事急從權”與“救護”之上,剝離一切曖昧可能。
太后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待她說完,才緩緩點了點頭,似是接受了這個解釋。就在所有人以為這一關總算過去,暗自鬆了半口氣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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