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大,但語調平穩,行禮的姿勢標準而恭謹,不見慌亂。
御案後,軒轅宸昊並未立刻叫起。他目光落在下方伏地的少女身上。
“抬起頭來。”皇帝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平靜無波,卻帶著天然的威壓。
謝瀾音依言,緩緩直起上身,依舊垂著眼瞼,目光落在御案前一級臺階的蟠龍紋樣上。這是覲見的規矩,不能直視天顏。
但軒轅宸昊已能看清她的臉。眉目如畫,五官精緻得彷彿工筆細描。更重要的是,她的神情很靜,是一種近乎凝定的平靜,只有交疊置於膝前的手指,指尖微微蜷著,洩露一絲極細微的緊繃。
謝明遠教出來的孫女,倒真有幾分風骨。軒轅宸昊心中暗忖。
“昨日之事,”皇帝終於再次開口,語氣聽似隨意,“朕聽聞了。可受了驚嚇?”
謝瀾音維持著垂眸的姿勢,聲音清晰回道:“回皇上,確受了些驚擾。歹人兇惡,臣女當時……甚是惶恐。萬幸錦衣衛指揮使展大人及時趕到,雷霆手段制服惡徒,臣女方得脫險。如今想來,仍心有餘悸,但性命無虞,清白得保,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軒轅宸昊指尖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輕輕一點:“既受了驚嚇,今日這春日宴,何以仍來出席?朕並非不近人情,你若需休養,告假便是。”
謝瀾音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稍稍抬起了視線,目光落在了御案邊緣明黃色的錦緞上,聲音比方才更穩了一些:
“回皇上,臣女確實受驚,此刻心中亦難全然安定。”她先承認了真實感受,繼而話鋒微轉,“然,今日之宴,非比尋常。陛下賜宴,君臣同樂,是為彰天家恩澤,顯盛世和睦。臣女蒙陛下厚愛,忝為未來皇子妃入選,更知自身言行,關乎天家顏面。”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彷彿在斟酌,也更顯鄭重:
“若因臣女一人之故,缺席盛宴,恐引無端揣測,徒增流言,反而玷辱皇家清譽。臣女雖愚鈍,亦知輕重。個人驚懼事小,皇家體面事大。故,臣女不敢以私廢公,更不敢因己身微末之事,擾了陛下與娘娘的雅興,負了聖心期許。”
話音落下,內廳內一片寂靜。
軒轅宸昊看著下方跪得筆直的少女。她的話,句句在理,處處以皇家為先,將自己的位置放得極低,將皇家的體面捧得極高。沒有哭訴委屈,沒有辯解清白,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選擇”——為了不辱沒皇家顏面,她選擇壓下恐懼,坦然出席。
這份冷靜,這份識大體,甚至這份潛藏的、不願連累家族的擔當,遠超一個尋常十七歲閨閣少女的心性。
難怪靖兒……皇帝心中念頭微轉。
“起來吧。”軒轅宸昊的聲音緩和了些,“賜座。”
“謝皇上。”謝瀾音又行一禮,才由旁邊機靈的小太監虛扶著,在御案下首早已備好的繡墩上側身坐下,依舊只坐了半邊,姿態恭謹。
“你的心,朕知道了。”皇帝看著她,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遇此無妄之災,能作此想,殊為不易。謝太傅家教,果然嚴謹。”
這既是肯定,也是提醒——你的表現,關乎謝家門風。
“臣女愧不敢當。唯謹記祖父平日教誨,忠君愛國,顧全大體,不敢或忘。”謝瀾音微微欠身。
“嗯。”軒轅宸昊點了點頭,似乎不打算再多問,“今日召你前來,一是看看你可安好,二也是告訴你,此事朕已交由展朔徹查,必會給你、給謝家一個交代。你且安心。”
“臣女叩謝皇上隆恩!”謝瀾音起身,再次鄭重下拜。這一次,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些許真實的哽咽,不是害怕,而是某種懸心之事暫時落地的鬆動。皇帝親口承諾追查,這本身就是一種強有力的表態。
“好了,去吧。宴席將開,莫要遲了。”皇帝揮了揮手。
“是,臣女告退。”
謝瀾音緩緩退出內廳,直到殿門在身後關上,將那股沉重的威壓與龍涎香氣隔絕在內,她才幾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的衣衫,已然被冷汗微微浸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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