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朔的視線並未離開卷宗,只是修長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敲了敲,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事不關己般的冷靜:
“聖意已決,懿旨已下,唯有遵旨。”
“至於其他……”他頓了頓,終是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裡面映不出半點暖意。
“不過是一樁需要妥善‘處置’的公務罷了。”
項達卻被這話裡的冰冷硌得有些不自在,那股子玩笑的心思還沒散盡,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男人間心照不宣的意味:
“我的指揮使大人,話是這麼說沒錯……可那畢竟是謝瀾音啊,活色生香的京城第一美人!你就真跟塊木頭似的,半點旁的……心思都沒有?”
他擠了擠眼睛,試圖從展朔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撬出一絲裂痕。
“憐香惜玉懂不懂?就算是個燙手山芋,那也是鑲金嵌玉的山芋不是?”
展朔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頓,一滴墨險些洇開。他抬起眼,看向項達,那目光裡沒什麼怒氣,卻沉靜得讓項達後頸的汗毛微微立了一下。
“旁的心思?”展朔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項同知,你如今是越發清閒了。看來北郊流民案的線索,你是已經理得清清楚楚,這才有功夫來琢磨上司的‘心思’?”
項達一噎,梗著脖子嘟囔:“我這不是關心你嘛……”
“關心我?”展朔幾不可聞地嗤了一聲,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明確的警示,“有些‘福氣’,太重,太燙,接了未必是福,而是催命的符。”
他頓了頓,看向項達,一字一句清晰道:“這時候,你讓我去生什麼‘憐香惜玉’的‘旁的心思’?”
項達被他話裡的寒意凍得縮了縮脖子,訕訕道:“我……我就隨口一說。這不是覺得,到底是那麼個美人兒,總歸是有些不同……”
“確實會不同,”展朔截斷了他的話,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吐出的字句卻依舊不帶溫度:
“處置她的方式,需要更……符合‘夫人’的身份罷了。”
項達張了張嘴,看著展朔那副完全沉浸於公務、彷彿剛才一番驚心動魄的指婚從未發生過的樣子,終於把剩下的玩笑話都嚥了回去。他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再問下去,恐怕真要被派去查那些棘手的無頭案了。
“得,您忙,您忙。”他站起身,溜得比來時還快。
書房門被輕輕帶上。
展朔手中的筆卻久久未再落下。燭火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身後的書架上,寂靜而孤直。
他眼前晃過的,卻是農舍裡那雙瀕死反擊時狠絕如狼的眼,與今日殿上跟他對視那清冷冷的眼眸。
美麗,確實是極致的美麗。
但也如同最鋒利的刀,最惑人的毒。
他不能……有任何多餘的“心思”。
那才是真正要命的。
他閉上眼,幾不可聞地吐出一口氣,再睜開時,已將所有浮動的思緒壓入眼底深潭,重新聚焦於眼前的案件卷宗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