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死之際,是他伸出了手。
哪怕他神情莫測,姿態疏離,可那雙眼睛深處……謝瀾音仔細回憶,那裡面沒有慣常酷吏的渾濁暴戾,也沒有小人得志的奸猾算計,反而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寂靜之下,彷彿壓著比她所經歷的更沉重、更復雜的東西。
“知道了。”她緩緩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平靜的深思,“這些話,出了這個門,不要再提,更不許與人議論。”
“是,小姐。”兩個丫鬟連忙應下。
謝瀾音揮揮手讓她們退下,獨自倚回榻上,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
展朔。
這個名字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過去?
那場導致陸氏一門湮滅、八萬將士血染沙場的“意外”,他真的……只是僥倖獨活,並藉此攀上高枝的“倖存者”嗎?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拋卻皇家指婚的棋局不談,她這位未來夫君,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行走的謎團。
日頭漸高升時,展朔已回到了城中。
玄色勁裝上沾著些許城外帶來的塵露與淡淡的水澤清氣。踏霜的馬蹄踏在通往謝府的青石路上,嘚嘚作響,引來少許路人側目,卻又在觸及他冷峻面容時慌忙避開。
謝府門房顯然早已得了吩咐,見到他來,雖有驚異,卻不敢怠慢,連忙通傳。
不多時,謝延青親自迎至二門。看到展朔這一身未換的騎裝,以及他身後親隨手中捧著的那個方正青布包裹,謝延青眼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
“展指揮使。”謝延青拱手。
“謝大人。”展朔回禮,聲音平穩無波,“奉陛下口諭,前來探望謝小姐。”他側身,示意親隨將青布包裹奉上,“按古禮,納采用雁。此乃下官親赴城外獵得,謹表微意,望謝小姐早日康復。”
謝延青看著那包裹,青布邊緣隱約露出一點雁翎的尖端。親自獵雁……他心下震動。這份於禮上的極致周全,背後是何種心思?是尊重,是示威,還是僅僅滴水不漏的謹慎?
“展指揮使有心了。”謝延青讓管家接過雁禮,抬手相請,“小女在後院‘聽雪軒’靜養,綠禾,帶展指揮使過去吧。”
穿過幾重庭院,來到“聽雪軒”。院中寂靜,唯有藥香隱隱從屋內飄出。丫鬟白芷守在門外,見到來人,慌忙行禮。
他獨自邁步,走向那扇緊閉的房門。門扉輕掩,裡面光線晦暗。他抬手,指節在門扉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謝小姐,”他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去,不高,卻清晰,“展朔奉旨探視。”
屋內一片寂靜。
片刻,“門未鎖……展大人請進。”
展朔推門而入。
這是他第一次踏入一個未出閣女子的閨房。與他想象中堆滿錦繡、盈溢香粉、處處精緻柔靡的景象不同——
“聽雪軒”內室,竟透著一股近乎冷清的簡約與疏朗。
窗明几淨,多寶閣上書籍多於玩器,牆上掛著一幅筆力遒勁的寒梅圖,題字風骨嶙峋,不像閨閣手筆。傢俱皆是上好的紫檀木,線條流暢大氣,唯一略顯柔軟的,是窗下一張鋪著素錦墊子的貴妃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