僕婦聲音不高不低,向著聞訊而來的管家福了福身,姿態恭敬,眼神卻不卑不亢地掃過這過分冷清的門庭,
“奉我家大小姐之命,特來拜見展大人,並……丈量一下大人府上,預備給大小姐婚後居住的院子。大小姐吩咐了,想提前按著自己的喜好佈置妥帖,以免婚後倉促。”
訊息很快傳到了剛練完拳、正在書房擦拭一把短刃的展朔耳中。他動作未停,直到刃上映出的寒光滿意地流轉無礙,才將其歸入鞘中,放在案上。
“帶到前廳。”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稍作整理,展朔踏入前廳。他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常服,周身帶著晨練後未散盡的熱意與一絲凜冽,與這空曠廳堂裡的清冷氣息形成微妙對比。
趙嬤嬤立刻領著丫鬟們躬身行禮,姿態無可挑剔:“奴婢趙氏,給展大人請安。”
展朔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沒有立刻叫起,也沒有寒暄。那目光並不如何銳利,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審閱人事時特有的穿透力,讓躬身低頭的趙嬤嬤無端感到背脊微微繃緊。
“謝小姐……有心了。”展朔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字句清晰,“只是,這宅子空置日久,各處都需修整。具體哪處院落適宜,尚未最後定奪。此時丈量,恐有差池。”
趙嬤嬤維持著行禮的姿勢,語氣愈發恭謹,話裡的意思卻明白:“大小姐體諒大人公務繁忙,不敢勞動大人為內宅瑣事分心。故而命奴婢先來看看,不拘哪個院子,大致量個尺寸,大小姐心中也好先有個籌劃。我們做下人的,定會小心仔細,絕不敢驚擾大人。”
話說得周全,道理也佔著——未過門的妻子想提前佈置自己的居所,合情合理,甚至是“賢惠”的表現。但這份“體貼”背後,是謝瀾音無聲的宣告:她的領地,她要自己劃定風格;也是她又一次主動的試探,想看看他對她介入他私人空間的態度。
展朔靜靜地聽著,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極輕地敲了一下。
他豈會不明白這其中的意味。
“趙嬤嬤回去,替我謝過謝小姐費心。”他緩緩說道,聲音裡依舊沒什麼溫度,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奪,“轉告小姐,宅院之事,不急於一時。待……”
他略作停頓,彷彿在斟酌用詞,也像是在觀察下方几人的反應。
“……待婚期前,我會親自帶她過來看。”
“屆時,何處合意,如何佈置,由她當面定奪即可。”
親自帶她來看。
趙嬤嬤低垂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這位未來姑爺,果然如傳言中那般,心思深沉,難以捉摸。
“是。”趙嬤嬤不再多言,恭敬應下,“奴婢一定將大人的話,一字不差地回稟大小姐。”
“有勞。”展朔微微頷首,“管家,送趙嬤嬤出去。”
趙嬤嬤帶著丫鬟們再次行禮,悄然退出了這間冷清得有些過分的前廳。直到走出展宅大門,坐上等候的青布小轎,她才輕輕籲出一口氣,摸了摸袖中絲毫未動的軟尺,心下對那位深居簡出的大小姐,又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敬畏——大小姐似乎……早就料到會是這般結果?
展宅內,展朔依舊坐在前廳,目光落在方才趙嬤嬤站立的位置,彷彿還能看見那規整拘謹的身影。
親自帶她來看?
他忽然覺得,這個臨時起意的決定,或許不錯。至少,他能親眼看看,當她踏入這座冰冷、空曠、與他一樣缺乏“人氣”的宅子時,那雙清凌凌的眼裡,會閃過怎樣的神色。
是失望?還是瞭然?
他竟有些……微不可查的期待。
至於院子如何佈置……他目光掃過這四壁蕭然的廳堂。或許,是該添些東西了。不為別的,只為那“親自帶她來看”時,不至於太過……難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