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喉結滾動了一下,方才慷慨激昂的氣勢,在這冰冷的沉默與黃公公扣下的“大帽子”雙重壓力下,迅速潰散。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頹然地垂下手臂,向後退了一步,低聲道:“……學生,不敢。”
他這一退,身後那群書生也如同潮水般,悄無聲息地退入了圍觀的人群之中,迅速消散不見。
街市上重新恢復了流動,只是那竊竊私語聲更密了,看向那綿長聘禮隊伍和馬上冷峻身影的目光,也愈發複雜。
臨近謝府所在的清靜街巷,聘禮隊伍再次被阻。這次攔在前方的,是幾名身著二皇子府侍衛服色、腰佩長劍的健碩男子,面無表情地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氣氛驟然凝滯,連圍觀的百姓都察覺到了不尋常,退遠了些,屏息觀望。
旁邊一座茶樓的雅間門簾掀開,二皇子軒轅靖霆緩步走下樓梯。他今日穿著一身雲紋錦袍,玉冠束髮,通身貴氣,然而面色卻陰沉如水,眼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濃重的不甘。
他一步步走到街心,在展朔馬前數步處站定,目光如冷箭般射向馬背上的人。
“展指揮使,真是好大的排禮,好煊赫的聲勢。這紅綢十里、朱黃交織的,不知情的人乍一看,怕是誤以為哪位親王納妃的儀仗呢。”
展朔抬手止住身後隊伍,利落地翻身下馬,走到二皇子面前,依臣禮躬身抱拳:
“臣展朔,參見二殿下。” 姿態是無可挑剔的恭謹。
“殿下謬讚。微臣此番聘禮,其中二十四臺乃陛下與太后娘娘慈恩所賜,餘下亦是奉旨循禮備辦,不敢有絲毫怠慢簡薄,恐負天恩,亦恐失禮於謝氏門庭。螢燭之光,豈敢與天家日月爭輝,不過盡臣子本分、循禮數週全罷了。”
軒轅靖霆盯著他低垂的頭頂,胸中那股邪火蹭蹭上湧。他向前逼近兩步,幾乎與展朔只有一臂之隔,壓低了聲音,那話語裡的寒意與怨毒,只容近旁的黃公公及展朔心腹聽清:
“展朔……你很好。”
他幾乎是咬著牙根在說,
“撿了旁人求之不得、捧在心尖上的寶貝,就用這些阿堵物來敲鑼打鼓、耀武揚威? 你以為,靠這些黃白錦繡堆出來的排場,娶了她,你便真能脫胎換骨,成了謝家的乘龍快婿,從此一步登天了?”
展朔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姿勢,連睫毛都未曾顫動,聲音依舊平穩,卻也同樣壓低了半分,清晰回應:
“殿下言重,折煞微臣。臣與謝小姐姻緣,乃太后賜福、陛下隆恩,天命所歸,非人力可強求或置喙。臣蒙此天恩,唯有竭盡駑鈍,恪盡職守,忠君體國,或可望不負聖心期許,亦不致……有損未來岳家清譽門風。”
軒轅靖霆被他這番滴水不漏、處處拿皇命和大道理堵嘴的話噎得胸口發悶,眼中厲色一閃,冷笑道:
“好,好一個‘忠君體國’!展指揮使果然深諳為臣之道,時刻不忘聖恩。但願指揮使日後青雲路上,還能如今日這般,‘沉穩持重’,‘步步安穩’!”
“哎喲,二殿下金安!” 一直在旁冷眼覷著,掐算著時機的黃公公,此刻適時地堆起滿臉笑容,快步上前,對著軒轅靖霆躬身行禮,聲音又尖又亮,打破了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低氣壓,
“陛下和太后娘娘可是十分看重這門親事,特意囑咐老奴要來沾沾喜氣。吉時快到了,您看這隊伍……!”
軒轅靖霆臉色變幻,死死瞪了展朔一眼,又瞥向那笑容可掬卻眼神精明的黃公公,知道再糾纏下去,反倒落了下乘。
他重重哼了一聲,甩袖轉身,丟下一句:“黃公公說的是,是本宮耽擱了。展指揮使,請吧!”
說罷,不再回頭,帶著侍衛徑直離去,背影僵硬,怒意未消。
黃公公看著二皇子走遠,才轉向展朔,笑容不變,聲音卻低了些:“展大人,咱們也快著些吧,可別真誤了時辰。”
展朔直起身,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對著黃公公微一頷首:“有勞公公。” 隨即翻身上馬,沉聲道:“繼續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