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正色道:“屬下失言,大人恕罪。”
趕緊把那股八卦勁頭憋回肚子裡,重新端起副指揮使該有的嚴肅模樣,只是眼神還忍不住往展朔那紋絲不動的側臉上瞟了瞟。
暮色徹底籠罩下來,監察司衙署內燈火次第亮起,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肅穆的廊柱與牆垣之間。
馬車在謝府側門悄無聲息地停下。門內早有僕婦等候,一見到謝瀾音身上那件顯眼的玄色男子披風,皆低了頭,眼觀鼻鼻觀心,只沉默而迅速地簇擁著她,避過前院,徑直往內院去。一路無言,唯有腳步窸窣。
回到自己的“聽雪軒”,熱水、乾淨衣物、安神湯藥早已備好。
丫鬟白芷紅著眼眶,手腳麻利地伺候她更衣梳洗,觸及她手腕腳踝的勒傷時,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又強忍著不敢出聲。
“青黛怎麼樣了?”謝瀾音問道。
“小姐,她沒事,磕了後腦,養幾天就好了。”
謝瀾音閉著眼,任由溫熱的帕子拂過肌膚,驅散一些寒意與不適,那件屬於展朔的披風被仔細疊起,放在了一旁。
尚未收拾停當,管家便到了門外,聲音恭敬卻不容遲疑:“老太爺請大小姐過去一趟。”
謝瀾音動作微頓。她換上了一身素淨的藕荷色常服,長髮簡單綰起,未施脂粉,蒼白的臉色與眼底的倦色便更明顯。
她對鏡看了看,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才起身:“走吧。”
穿過幾重庭院,來到祖父謝明遠獨居的“松鶴堂”。
書房內檀香嫋嫋,謝明遠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身著家常的深灰色直裰,手裡握著一卷書,卻並未在看。父親謝延青垂手侍立在一旁,眉頭緊鎖,見她進來,目光裡滿是憂慮。
“祖父。”謝瀾音上前,依禮福身。聲音仍有些沙啞。
“嗯。”謝明遠放下書卷,抬眼看她。老人目光銳利如鷹,雖已年過花甲,精神矍鑠,久居上位的威儀沉澱在眉宇間,不怒自威。“坐下說話。”
謝瀾音依言在下方一張繡墩上坐了,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今日之事,”謝明遠開門見山,聲音平穩卻帶著穿透力,“你從頭到尾,細說一遍。所見所聞,所思所行,一字不漏。”
沒有尋常祖孫相見該有的溫言撫慰,只有冷靜到近乎嚴苛的盤問。這便是當朝太傅,謝氏一族真正的定海神針。
謝瀾音心下一凜,面上卻未露異樣,微垂著眼,將自清涼寺回程馬匹驚厥、自己昏迷、醒來被困農舍、歹人意圖不軌、展朔適時出現相救、直至被帶回監察司問話的經過,清晰而簡明地敘述了一遍。自然,隱去了自己反抗的具體手段與力度,只道是拼死掙扎,幸得外力介入。
她敘述時,謝明遠一直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玉扳指,眼神深邃難測。謝延青在一旁,幾次欲言又止,神色焦灼。
待她說完,書房內靜了片刻。
謝明遠的目光落在孫女低垂的眼睫上,忽然問:“那二人,可曾真正得逞,玷汙於你?”
謝延青終於忍不住,上前半步:“父親!瀾音她才剛回來,驚魂未定,此事……”
謝明遠抬手,止住了兒子的話,目光仍鎖在謝瀾音身上,不容迴避。
謝瀾音抬起眼,迎上祖父審視的目光。她臉色蒼白,但眼神清正,並無閃躲,聲音雖輕卻清晰:“沒有。展指揮使……來得及時。”
謝明遠臉上神色未松,又問:“是他親自將你抱出那農舍,送上馬車?”
謝瀾音指尖微蜷,仍坦然答道:“是。當時孫女力竭昏迷,人事不知。”她將“昏迷”二字咬得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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