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州軍大營,中軍帳。夜。
兩萬戰兵橫在官道上,陣列死了。中軍帳裡沒點燈,只案上一盞豆大油燈,火苗一縮一縮,把人影晃得忽長忽短。
黃得功一個人坐著,拎著酒罈往嘴裡灌,酒水順著脖子往下淌,他也不擦。地上滾著三四個空罈子。
帳簾猛地被掀開。
吳貴大步進來,刀疤臉鐵青,也不踢罈子了,往黃得功面前一站,壓著嗓子,開門見山:
“將軍!弟兄們底下都炸了鍋。你把兩萬人拉出來橫在太子道上,到底要幹啥,你今天必須給我個準話!”
黃得功抬眼,醉眼通紅:“幹啥?……我黃得功十二歲從軍,這身傷、這條命,都是萬歲爺給的。萬歲爺還在乾清宮關著,我豈能去跪那個反賊?”
“反賊?”吳貴胸口一堵,“前幾天萬歲爺暗衛冒死潛出來,傳的那道口諭,你忘了?——“別打,太子是朕的兒子,朕認了!”將軍,那是萬歲爺親口讓你別打!”
“口諭是口諭,我心裡這道坎,過不去!”黃得功“咚”地把罈子墩在案上,騰地站起來,“我忠了一輩子!臨了臨了,去跪一個軟禁君父的人?後世史書要怎麼寫我黃得功?——貳臣!賣主求榮!”
他揹著手,脖子一梗,那張黑臉在燈下漲得通紅:
“與其揹著千古罵名苟活,不如痛痛快快,跟他打這一仗!大不了一死,也成全我黃得功,一個“忠”字!”
“好!好一個“忠”字!!”
吳貴憋了半宿的那團火,被這句話,“轟”地點著了。
他往前一步,幾乎是吼出來的,嗓門劈了,唾沫星子濺到黃得功臉上:
“將軍!你要做忠臣,你自己做去!!”
“你圖個啥?你圖青史上給你寫一句“黃得功忠烈”!可那名聲是你的——命,是我們的!!”
黃得功被他吼得一愣。
“你拍拍屁股死了,落個萬世英名!”吳貴眼珠子通紅,一根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子上,“我們呢?!兩萬弟兄呢?!兩萬弟兄背後那幾萬口爹孃老婆孩子呢?!就為了你一個人的名聲,我們全家老小,都得跟著你,一塊兒綁上法場?!”
“我吳貴跟你二十年!”他一把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縱橫的舊疤,聲音都在抖,“遼東的箭、江淮的刀,我哪一回縮過?你說衝,我頭一個上;你說守,我陪你守到最後!可今天這事兒,我不能由著你!”
“我家老大,在你帳下當什長,今年才二十三,剛說上媳婦!我家老二,在家帶著仨娃刨土!”吳貴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血,“他們憑什麼?!他們憑什麼為你黃得功一個人的青史名節,去填大雪龍騎的馬蹄子?!”
“你想保全你自己的名聲——”
他重重一拳砸在自己心口,嘶吼出最後一句,聲震帳頂:
“然後我們全都得跟著死嗎?!!”
這一嗓子,像一道驚雷,在中軍帳裡炸開。
油燈的火苗,被震得猛地一跳。
黃得功站在原地,僵住了。
他張著嘴,想罵,想反駁,可看著吳貴那張老淚縱橫、扭曲變形的臉,看著他胸口起伏、渾身發抖的樣子,他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帳裡死一般的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