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吳貴粗重的喘息,一口一口,像破風箱。
吼完了,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往後退了半步,撐住案角,聲音啞了下來,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得更實:
“……將軍,你睜開眼看看。”
“太子做的,是壞事嗎?殺貪官、充府庫、打勝仗,京營活了,百姓有飯吃了。咱們當兵半輩子,見過哪個主子,這麼幹過?”
“那是萬歲爺的親兒子!朱家父子關起門來鬧家務,咱們外姓人,較個什麼勁?連萬歲爺自己都認了……”
他抬起頭,看著黃得功,眼裡是豁出去之後的懇切:
“弟兄們跟著太子,是奔前程——官、銀子、地,人家真給。跟著你硬拼,是奔黃泉!”
“我吳貴想活。我想看著我那幾個孫子長大,想讓他們活得像個人。”他一字一句,“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將軍,你要罵我貪生怕死,我認。可這兩萬人的命,你不能拿去,換你一個人的名!”
黃得功緩緩閉上了眼。
他那隻攥得死緊的拳頭,一點一點,鬆了。
他想起這兩天,底下弟兄們躲著他的眼神;想起篝火旁,那些強顏歡笑底下壓著的惶恐;想起吳貴說的——他一聲令下,有幾個人肯掉頭。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在替兩萬弟兄撐著腰。
到此刻才明白,是他的“忠”,要把兩萬弟兄,往死路上逼。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盞油燈裡的油,都快熬幹了。
黃得功才睜開眼,那雙虎目裡,滿是血絲,也滿是疲憊。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沙啞:
“……你說的,我都聽見了。”
“這仗,我不打了。”
吳貴猛地抬頭,眼裡迸出光。
“可我這心裡頭,到底還是過不去。”黃得功看著帳外沉沉的夜,緩緩道,“道,我還是要攔。但不是去拼命——”
“我親眼去看看。太子要真是個能救大明的真龍,我這一跪,不丟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那是一個忠了一輩子的人,最後的堅持:
“他要是個反賊……那也是我黃得功,一個人去會他,絕不連累弟兄們。”
“將軍!”吳貴搶上一步。
“放心。”黃得功擺了擺手,竟衝他咧了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我不糊塗。我就是……去替萬歲爺,也替這兩萬弟兄,親眼瞧一眼。”
吳貴怔怔看著他,懸了半宿的那顆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他知道,將軍這是鬆口了。這一關,他把兩萬弟兄,從鬼門關上,硬給拽了回來。
帳外,夜風掠過連營,幾萬將士各在各的帳中,想著各自的心思。沒有人再提“死戰”兩個字——那點心思,不必細說,都在這一片沉沉的夜色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