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趙高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任何情緒，淡淡的，“趙公子，請回吧。”
趙高站在旁邊一直沒有開口，安靜得像一株立在牆角的青竹。
王太師又說了兩句軟話，劉守正依舊笑著搖頭，態度鐵板一塊：“管家，送客。”
王太師嘆了口氣正要起身告辭，趙高忽然開口了。
“劉大人。”
聲音不高不低，清清朗朗，像石子投入深潭。
劉守正微微挑眉，抬眼看了他一下。
趙高往前邁了一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學生有三問，想請劉大人指點。若三問答完，大人依舊覺得學生不配舉薦，學生轉身就走，絕不再叨擾。”
劉守正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人站在他面前，眉目清正，脊背挺直，眼神不閃不躲。
那份從容勁兒讓劉守正微微詫異了一瞬，隨即恢復了那副冷淡神情：“老夫沒空——”
“大人怕答不上來嗎？”
書房裡的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王太師趕緊給趙高使眼色，劉守正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看了趙高好一會兒。
激將法？
他用得著在一個晚輩面前露怯？
他緩緩放下茶盞，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帶著幾分“我倒要看看你能問出什麼花來”的意味：“說吧。三問。答完你便走。”
趙高點了點頭，開口了。
“第一問，《尚書·洪範》曰“惟闢作福，惟闢作威，惟闢玉食”，此三者為王權之要。然《孟子》又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敢問大人，二者孰是孰非？若王權與民意相悖，為臣者當何以自處？”
劉守正端著茶的手微微一頓。這個問題問得刁，表面考經義，實際上是問為臣之道、忠君與愛民之間的矛盾。
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能問出這種問題，說明他腦子裡裝的不只是四書五經。
劉守正放下茶盞，不疾不徐地開口了：“《洪範》言君權之實，《孟子》言君權之限。二者非相悖，乃一表一里。為臣者當守“中庸”二字！君命不可違，民意不可逆。君命過則諫，民意壅則疏。握分寸、守中正，方為臣之道。”
答得滴水不漏。趙高心裡微微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點了點頭，第二問緊跟著來了。
“第二問，前朝科舉取士重詩賦輕實務，故有“兩耳不聞窗外事”之譏。我朝以策論代詩賦，以期士子通曉時務。然今日科場之中，策論仍多空談。敢問大人”
他盯著劉守正的眼睛，一字一句，“若他為官，當以何術使策論落到實處？”
劉守正的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桌面。這個問題比方才那個更狠，直接戳到了國子監教育的痛處。
可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便從容答道：“策論之弊，不在文體，在人心。士子以為策論是敲門磚，入了仕便丟了。老夫在國子監立了一條規矩，凡策論課，必以近年朝中實事為題，讓學生當堂擬策，隔日發回批註。三年下來，學生所作策論沒有一篇空談的。”
他看了趙高一眼，唇角微微勾起，“趙公子，這個問題，老夫答得可還滿意？”
趙高沉默了一瞬。劉守正這個人果然名不虛傳，前兩個問題他答得滴水不漏，既沒有掉進陷阱，又展現了自己身為國子監祭酒的實幹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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