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地龍燒得太旺了。
燕盛批了半日摺子，後背微微沁出一層薄汗，他擱了筆往後一靠，順手把領口的盤扣鬆了一顆。
檀香混著墨汁的味道浮在暖融融的空氣裡，燻得人骨頭縫都透著懶。
窗外天光慘淡，冬日的太陽跟沒睡醒似的掛在半空，有氣無力地往下灑著冷光。
孫伴伴躬著身進來的時候，燕盛正拿手指揉眉心。
馮遠征通敵的摺子已經在他案頭壓了七天了，今天第三本參他的又遞上來了，措辭越來越激烈，恨不得三日內就把人從邊關綁回來明正典刑。
燕盛把摺子往旁邊一撂，抬頭看了孫伴伴一眼，語氣懶洋洋的：“怎麼？又有誰要告狀？”
“陛下，王太師求見。”
燕盛挑了挑眉。王太師？他老人家連早朝都懶得上的人了，今兒大冷天的跑進宮來？
他把揉眉心的手放下來，坐直了些：“宣。”
王太師進門的時候，燕盛的目光先落在他身上頓了頓。
老頭兒今兒居然穿了件新袍子，墨青色的，料子瞧著比平日體面，連那把白鬍子都仔細修過，鬢角梳得一絲不亂。
燕盛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能讓這個老頭兒打扮得跟過年似的來見他，這事小不了。
“太師免禮。”燕盛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帶著三分審視七分閒聊的鬆散，“太師平日裡早朝都不來了，今兒倒親自跑了一趟。說吧，什麼事？讓您老人家連新衣裳都穿上了。”
王太師雙手捧著摺子舉過頭頂，腰板挺直：“老臣與國子監祭酒劉守正聯名舉薦，舉薦老臣外孫、永平侯府庶子趙高入明年會試。請陛下御覽。”
燕盛沒急著接。他端了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目光在王太師臉上轉了一圈。
能讓劉守正那個倔驢簽字畫押的，一個都沒有。今日倒是稀奇。
孫伴伴把摺子呈上來。燕盛展開一看，王太師的字蒼勁古拙，劉守正的字方正剛直，兩列字並排寫著同一個名字。
後面還附了一頁紙，密密麻麻的小字，是那日在劉府三問的答對摘要。
燕盛的目光順著字行慢慢往下看，看到“第三問”的時候他停了停，把那段話來回讀了兩遍，嘴角忽然彎了一下。
他合上摺子卻沒批，指尖在封皮上輕輕叩了兩下，抬眼看向王太師：“太師，你這個外孫，朕聽說過幾回。前陣子將軍府門口那出戲，滿京城茶樓都在講。馮家落難了，他不退婚不撤手，當著滿街百姓喊“馮將軍是大燕的英雄”
他呷了一口茶，語氣像是在閒聊，“朕聽了都替他捏把汗。馮遠征通敵的摺子在朕案頭壓了七天了，他倒先跳出來喊了一嗓子。膽子不小。”
王太師不慌不忙，嘴角甚至還帶了一點若有若無的笑：“陛下，馮將軍通敵一事尚無定論，邊關訊息多有不實。老臣的外孫做事憑的是少年人的一腔熱血”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老狐狸的精明，“可他在劉大人面前答的三問，憑的可就不只是熱血了。劉守正那個人陛下是知道的，他若覺得學問不夠，就算天皇老子去求他也不會點頭。”
燕盛“嗯”了一聲。劉守正那個人他太熟了，上回選太子少傅的事，那老頭兒在他跟前吵了半個時辰寸步不讓，唾沫星子差點噴他臉上。
“罷了。”燕盛提筆批了個“準”字，又蓋上玉璽，把摺子遞回去，“太師都親自來了，朕總不能駁了您這為數不多的請求。回去讓那小子好好準備，別給太師丟人。”
王太師接了摺子，面上雲淡風輕地道了謝，退了出去。殿門關上之後，燕盛卻沒有立刻拿起下一本摺子。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本批了“準”字的摺子上，指尖無意識地在案面上叩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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