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砰”地被人推開了。喜寶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來的，懷裡還抱著一個空茶盤，嗓子劈了叉：“少爺！成了！太師方才從宮裡帶的話，陛下準了！您明年可以下場了！”
趙高握著筆的手頓住了。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兩息，才慢慢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
他盯著面前攤開的書冊看了好一會兒，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字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地爬著，他忽然覺得那些字都在跳舞。
嘴角翹了一下，又壓下去，最終到底沒壓住，彎了老大一個弧度。
他長長舒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的熱意，在微涼的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散開了。
“行了知道了，別嚎了。”他伸手把那本合上的書重新翻開，研墨、蘸筆、落字，一氣呵成。
喜寶站在門口愣了好半天：“少爺，您不高興啊？”
“高興。”趙高頭也不抬，筆尖沙沙地劃過紙面，“高興得想連寫三篇策論。出去，把門帶上。”
喜寶撓了撓頭，輕手輕腳把涼茶換了一盞熱的放桌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書房裡筆尖劃過紙面的細響，和窗外偶爾幾聲冬鳥的啼叫。陽光從窗紙裡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小塊暖融融的光斑。
趙高在光斑旁邊寫著字，寫累了抬頭看一眼那方亮色，覺得心裡頭也亮堂得很。
合歡院的木門後面，沈姨娘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湯。
她瘦了一大圈，顴骨支稜著，眼窩凹下去，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像一隻脫了毛的老雀，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底下壓著一層森森的暗色。
碧桃站在床前，聲音壓得低低的：“姨娘，聽前院的小廝說……大少爺明年的科舉名額拿到了。太師和國子監祭酒聯名舉薦，陛下親自批了。”
沈姨娘端著藥碗的手頓住了。
她盯著碗裡黑漆漆的藥湯看了好一會兒，藥面映出她那張蠟黃消瘦的臉，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又幹又澀，像冬天枯樹枝刮在牆皮上：“科舉……他倒真敢想。”
她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尖在碗沿上慢慢劃了一圈，聲音涼颼颼的，“一個連《三字經》都背不全的人，如今要去考科舉。滿京城的大儒們該羞死了。”
她把藥端起來一口喝乾了，苦味在舌尖上炸開，她皺緊了眉頭嚥下去，空碗“咚”一聲擱回床頭。
過了片刻她又笑了，這回笑得帶了幾分幸災樂禍的冷意：“也好。放著現成的通天路不走，非要去擠那座獨木橋。跟他那個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的蠢，一樣的不自量力。到時候名落孫山滿城看笑話，我可等著呢。”
碧桃低著頭不敢接話。沈姨娘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了眼，可攥著被角的手指還是微微抖著。
趙明珠是她最後一張牌了，只要明珠能攀上三皇子，她沈氏就還有翻身的本錢。
趙高那小子再能耐，也不過是個她手下的庶子，等明珠成了皇子妃，他還壓在她頭上不成？
這麼想著，攥著被角的手指才慢慢鬆開了，呼吸也平了下來，只是一碗苦藥的餘味還在舌根上翻來覆去地苦著，怎麼都咽不下去。
前院書房裡，趙廣坐在燈下寫信。桌面上攤著一封未封口的信箋，墨跡還沒幹透，蠟燭的火苗跳了兩跳，他臉上明滅的光影跟著晃。
窗外夜色沉沉，風把窗紙吹得嗚嗚作響，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嚎叫。
他方才收到了邊關最新的軍報，馮遠征重傷昏迷了幾天還沒醒，軍營裡流言四起說主帥不行了，楚軍那邊也探到了風聲，正在往前壓邊境線，試探著往南推進了三十里。
趙廣的眉頭擰得解不開。他提了筆又放下，放下又提起來，來來回回折騰了三次，最後深吸一口氣，重新鋪了一張紙落筆寫信。
字跡沉穩有力，可握筆的手指骨節泛著白，捺下去的時候筆尖微微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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