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京城落了今年第一場雪。
薄薄一層白覆在青瓦上，遠看像撒了層細鹽。
街邊賣糖炒栗子的攤子冒著白乎乎的熱氣，小販把手揣在袖子裡跺著腳吆喝：“熱乎的！剛出鍋的！”幾個半大孩子攥著零花錢在雪地裡瘋跑，銅錢在兜裡叮噹響。
誰也想不到，今兒早朝一封邊關軍報，會把這滿城年味凍得乾乾淨淨。
楚軍一口氣拿下了六座城。
馮遠征重傷昏迷，邊關群龍無首，守軍被偷襲了個措手不及。
六座城說丟就丟了，丟得又急又脆，像一塊凍豬肉從案板上滑下去，“啪嘰”一聲摔在地上，撿都沒法撿。
訊息是在早朝上遞到御前的。
燕盛正聽著戶部報年節開銷，戶部那老頭兒年邁口齒不清，念數字念得含含糊糊的，燕盛面上不顯心裡已經煩了。
軍報就是這時候送進來的。信使跑死了三匹馬，從西北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軍報上沾著泥和乾涸的血跡。
孫伴伴看了一眼沒敢耽擱，直接呈上了龍案。
燕盛展開軍報看了兩行，臉上那點慵懶從容就沒了。
他越往下看，眉峰越擰，最後整張臉上一點笑意都不剩了，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
他把軍報往案上一拍。
“啪”一聲，不重，可滿殿的人都覺得那一下拍在自己心口上。
“六城。”燕盛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帶著涼意，像雪水順著脖頸往下淌，“楚軍一口氣拿下了六座城。前頭送回來的軍報說局面穩住了，這就是你們說的穩住了？”
滿殿鴉雀無聲。兵部尚書硬著頭皮出列，跪下去磕磕巴巴地解釋，大意是楚軍趁馮遠征重傷昏迷之際突襲邊境，守軍群龍無首倉促應戰才丟了城，如今援軍已到局面穩住，他說得滿頭大汗，後背中衣都溼透了。
燕盛聽完沒有再說話，冷著一張臉坐在龍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敲得滿殿的人心裡都跟著那個節拍晃盪。
燕煦就在這時出列了。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的朝服，腰束玉帶，往那一站溫潤如玉。開口之前他先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恰到好處，剛好讓滿殿人都聽見了他“對邊關將士殞落的痛惜”。
“父皇，兒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徹查馮遠征通敵一案。”
他聲音溫和，可字字清晰，像針尖兒落在瓷面上，“若非邊關主將裡應外合，楚軍不可能如此精準地趁虛而入。六城之失，馮遠征難辭其咎。”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了幾分，“兒臣願請命徹查此案，還邊關將士一個公道，給六城百姓一個交代。”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有擔當又有態度。身後那幾個三皇子一系的大臣立刻出列附議，禮部尚書說“三殿下所言極是”，大理寺少卿說“臣附議”，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徹查”兩個字說得跟“替天行道”似的。
太子站在另一側，面色沉沉地聽著，攥了攥袖口，指節泛著白。他身後幾個老臣暗暗朝他使眼色，殿下別衝動，別往坑裡跳。
燕盛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太子和三皇子之間慢慢掃了一回，像一把冷冰冰的尺子在量什麼。
最後他開口了：“馮遠征即日押解回京。太子與三皇子一併徹查此案。”
那個“一併”二字咬得不清不重，可滿殿人都聽出了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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