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又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卻更穩了：“母親，我想請您幫我約見一個人。”
“太子殿下。”
這三個字從趙高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屋裡安靜了一瞬。
連窗外的雪聲都像是往後退了半步，把這一小方空間讓給了他方才那句話。
王氏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她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慢慢開口了：“你可知太子如今在朝中也是如履薄冰？三皇子正拿著這件案子步步緊逼，太子若是這時候跟侯府走得太近，朝堂上那些人眼睛可都盯著。”
“我知道。”趙高的目光沒有閃躲，“所以我不能大張旗鼓地去太子府拜訪，只能請母親幫忙遞一句話。母親是太子的姨母，您身邊的人送去一封私信，不會惹人注目。”
王氏沉默了一會兒。窗外雪又密了些，簌簌的聲音貼緊了窗紙，像有人在用手指甲輕輕颳著。
她垂著眼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碟一動沒動的點心，忽然伸手拿了一塊桂花糕，掰了半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嚥下去了。
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趙高，目光從他額角那道淡紅色的舊傷掃到他那雙清亮篤定的眼睛，最後停在他挺直的脊背上。
“信，我可以替你遞。”她說，“可你不能指望太子會替你衝鋒陷陣。”
“我明白。”趙高說。
王氏點了點頭，沒再說別的話。她重新拿起那捲書翻開了，像是方才那番話只是一個極尋常的對話。
趙高朝她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邁過門檻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不高不低的叮囑：“把肩上的雪拍一拍再走。化了溼衣裳，容易著涼。”
趙高的步子微微一頓，沒有回頭，伸手拍了拍肩頭那一小片洇溼的痕跡，嘴角彎了一下，邁進了院子裡。
雪還在下，落在他的頭髮上、眉梢上、衣領上，涼涼的，可方才在屋裡那句話把他整個人都暖透了。
悅客萊二樓靠窗的雅間裡，太子燕仁諸已經喝了三盞茶了。
一盞燙嘴，一盞溫吞，一盞涼透。
他放下第三盞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目光從窗戶縫隙裡往下掃了一眼，街面上的雪停了，薄薄一層白覆著青石板路，幾個穿厚棉襖的百姓縮著脖子匆匆走過，遠處糖葫蘆的叫賣聲順著風飄上來，拖著長長的尾音。
他收回目光，在空蕩蕩的雅間裡坐得四平八穩。
今日約他出來的人在他意料之外，說是“有要事相商”，託了王太師府上的關係遞到東宮，只說了個時間、這個地點。
太子權衡了一刻鐘，來了。
他倒要看看，那個被外祖父誇得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少年，能拿出什麼名堂。
門被推開了。
趙高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月白色披風肩頭洇著一小塊雪化後的溼痕，臉頰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
他反手把門帶上，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動作利落不拖泥帶水：“見過殿下。”
太子沒動，端詳了他兩息，然後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趙高坐下，沒有急著開口。他先給自己倒了杯茶，雙手捧著暖了暖指尖，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抬眼看向太子。
兩人隔著茶桌對坐，窗外的光從窗紙裡透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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