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那扇黑漆木門開了兩次,一次是丫鬟提著藥包出來,一次是婆子端著菜筐進去。藥包鼓鼓囊囊的,扎口的麻繩上拴著一張小紙條,字跡被雪水洇得模糊了半邊。
門縫裡偶爾飄出淡淡的藥味,混著院子裡煮飯的煙火氣,一切瞧著都尋常。
可太尋常了。一個寡居婦人,入冬以來足不出戶,丫鬟買藥的頻次比附近哪戶人家都勤。
趙高眯著眼看了看那道門縫裡透出的暖黃色光,放下茶錢起身了。
天擦黑的時候他帶著人繞到後巷,從矮牆翻了進去。院子裡安安靜靜,正房的燈亮著,暖黃的光透過窗紙灑在雪地上。
他示意親衛守住前後門,自己走到正房門口,推門進去了。
屋裡的女人聽見門響猛地抬起頭來。她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手邊擱著一碟子酸梅糕,旁邊還有一盞半涼的茶。
她三十出頭,眉眼生得端莊清秀,皮膚白淨,一雙眼睛帶著幾分讀過書的人特有的沉靜,下頜線條柔而不弱。
她看清來人是個陌生少年,立刻站起身來後退了一步,手撐著桌沿,聲音不高卻帶著警惕:“你是誰?怎麼闖我們家門?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趙高反手把門關上,站在門邊沒有往裡走。
他先拱了拱手,姿態放得客氣又坦然:“王嫂子別慌,我是永平侯府的趙高。今日冒昧登門,是為了一件要緊事。我說完就走,你若聽完還覺得該喊人,你喊,我不攔。”
女人攥著桌沿的手沒松,目光在他身上飛快地掃了一個來回,最後定在他臉上。
趙高,永平侯趙廣的庶子,前陣子將軍府門口提親鬧得滿城風雨的那個。她聽說過這個名字,但從未見過人。
眼前的少年比她想象中年輕,也比她想象中沉。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跟他的歲數不太搭,像一口看似淺實則深的井。
她沒有喊。也沒有坐。只是警惕地看著他,下巴微微抬著:“你說。”
趙高進門之前把巷口觀察到的所有細節在心裡翻了一遍。
他把那些線索串起來,拼成了一條完整的鏈。他沒有繞彎子,開口便切入正題:“王嫂,你家小叔子劉成,是馮遠征將軍麾下的副將。他如今人在邊關,你是他嫂子。你們……”
他往下看了一眼她微微攏著的小腹,目光沒有多停,恰到好處地移開了,“相依為命多年,感情深厚。”
女人的臉色微微變了,攥著桌沿的手指緊了緊,但她的聲音還穩著:“你到底想說什麼?”
趙高指了指桌上的書,又指了指那碟酸梅糕:“你吃的糕點全是酸的,桌上連一粒糖都找不著。你抓的藥不找附近藥鋪,每回都讓丫鬟跑三條街去瑞和堂。瑞和堂的大夫不坐堂只出診,診金貴了三倍。”
他頓了頓,目光往下落了落,又抬起來:“你在躲人,也在躲附近大夫的眼睛。因為你肚子裡的孩子,是劉成的吧。”
女人的嘴唇猛地抿緊了,臉色一瞬褪得蒼白。
她下意識把手覆上小腹往後踉蹌了半步,椅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她張了張嘴,那句“你胡說”卡在喉嚨裡,被趙高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王嫂,我今日來不是為了害你。”趙高的聲音放低了幾分,可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
“劉成如今人在邊關,通敵的罪名扣在馮將軍頭上,也扣在他頭上。你知不知道,一旦坐實了,他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軍法處置,連押回來的功夫都省了?”
女人的手開始抖了,攥著桌沿的指節泛白。
“能救他的只有你。”趙高往前走了一步,看著她的眼睛,“你手裡有什麼東西,你心裡清楚。你若再瞞下去,劉成就真的回不來了。你肚子裡的孩子,這輩子都見不到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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