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往前傾了傾身。
“信裡每隔幾行的頭一個字連起來讀，就是他藏的話。”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淚砸在手背上洇開一小片。
“他跟我說過，若他出了事，有朝一日，讓我拿那些信去給他做主。可我不知道該找誰，我連門都不敢出……我怕我一出去，就有人把我跟孩子一起帶走。”
她站起來走到床邊，掀開褥子，從床板底下摸出一個油布包。
油布裹了三層，拆開來裡面是一沓信紙，折得整整齊齊，邊角被翻毛了。
她捧著那沓信紙站了好一會兒，指腹摩挲著最上面那頁紙的邊緣，像在跟什麼做最後的告別，然後轉過身來遞到了趙高面前。
趙高雙手接過來，觸到那沓信紙的指尖微微頓了一下。
他沒有當場開啟看，只是把油布包重新裹好揣進懷裡，站起身來朝女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禮：“王嫂，你放心。這信到我手裡，就不會再落到別人手裡了。”
女人站在床邊看著他，淚痕還掛著，可嘴角終於動了一下，像笑，又像鬆了一口氣。
她低聲說了一句：“你……你救救他。”趙高點了點頭，轉身推門出去了。
冷風撲面而來，他站在院子裡長長吐出一口白氣，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個油布包，硬硬的、敦實的，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些信紙的重量。
他快步翻出矮牆，落地時靴子在雪地裡陷了一寸深，巷口等著他的四個親衛見他出來立刻迎上來，他擺了擺手示意無礙。
“回府。”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越走越快，手隔著衣料攥著懷裡那沓信紙。有了這些信，劉成的證詞就有了落腳之處。
趙高拐過巷口的時候忽然停了一步，回頭望了一眼甜水巷那扇黑漆木門透出的暖黃色燈光。那個女人單薄的身影映在窗紙上，影影綽綽的。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去大步走了，雪落在他的肩頭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溼潤的印子。
他懷裡那沓信紙隨著步子一下一下貼著他的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個人把全部身家託付了出去的重量。
趙高回到侯府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半張臉來，銀白的光鋪在青磚地上，把遊廊的欄杆照得亮晶晶的。
他一腳跨進書房反手把門關上，把那盞油燈撥亮了些，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個油布包，在桌面上慢慢展開。
三層油布，每一層都裹得嚴嚴實實。趙高把信紙一沓一沓拈出來，一共十二封，按日期排著。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封湊到燈下，字跡端正有力，墨色沉穩，一看就是武將的手筆。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把每一段開頭的第一個字連起來，馮將軍傷非戰事，有人做局。我被逼寫密信，墨色異，高溫烤。
墨色異。高溫烤。
趙高捏著信紙的手猛地頓住了。他盯著那幾行藏頭字看了很久，用特殊墨汁寫一層掩蓋，遇熱之後底下的字就會顯出來。
三皇子呈給皇帝的那封“通敵密信”，墨跡底下一定還蓋著一層真相。
只要拿到原件用火燭一烤，底下的字就會浮現。劉成留了一手，留的是墨！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袍，把信重新包好揣進懷裡。
可他沒有走正門。從書房走了出去，貼著院牆繞了三條巷子，繞開了所有可能被三皇子眼線盯上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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