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宴上了二樓，往他們桌邊一站，他沒說話，先把桌上一張寫了一半的詩稿拿起來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寫的是“承蔭入試門，不齒後來人”。
他看完了，“啪”地把紙拍回桌面上，發出不大不小的一聲響，對面的人被他嚇了一跳抬頭看他。
馮宴抱著胳膊站定了：“說別人走關係？你們哪個不是家裡供著讀書供了十幾年才能站在這兒？寒窗苦讀是本事，人家祖父輩拿命掙來的蔭庇就不是本事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況且我妹夫走的是科舉，明明有更輕鬆的路不走，非要跟你們擠一座獨木橋。你們罵他走關係，有本事你們也去找王太師考你們三道題，看看你們能不能站著從劉府出來。”
對面一個舉子張了張嘴想反駁，馮宴沒給他機會：“你們寫詩罵人的時候倒是挺起勁，明年的策論題你們能寫幾篇？整天在酒樓裡嚼舌根，不如回去把書多看兩頁。”
那舉子臉漲得通紅拍了桌子站起來，兩邊的人一擁而上把桌子掀了，酒樓掌櫃在後面急得直喊“別砸了”。
後來動靜越鬧越大，有人報了官，巡街的衙差趕來才把兩邊人拉開。
馮宴的衣領被人扯歪了，袖子也破了一道口子，可他走的時候腰板挺得直直的，拍了拍袖口上的灰，朝樓上那幾個目瞪口呆的舉子豎了一根手指，什麼話都沒說，轉身大步走了。
這件事不到半天就傳遍了半個京城。
馮宴那句“我妹夫走的是科舉”被他那幾個狐朋狗友添油加醋地傳出去，有人說他在酒樓把兩個舉子扔出了窗外，有人說他一個人對八個人罵到對方說不出話。
傳到最後版本已經面目全非，可那句話的核心沒變，趙高明明有蔭庇的路不走，偏選了最難的一條。
這句話像一滴水滴進了滾油裡。
原先那些一邊倒罵趙高的聲音裡，慢慢開始有人沉默。
有人私下裡嘀咕了一句“也對哦”！
他要是真想混日子，安安心心等著侯府蔭庇就行了，犯得著拜太師、求舉薦、折騰這一整套？
可這聲音太小了，被更大的罵聲壓著，一時半會兒掀不起來。
侯府門口那幫人鬧到第三天的時候，趙高終於看完了那本策論集。
他把書合上放進書架，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著，日光薄薄地鋪在青磚地上。
喜寶在他身後急得眼睛都紅了：“少爺，外頭動靜越來越大了，侯爺兩天沒上朝了，您倒是說句話啊……”
趙高站了一會兒，沒有轉身，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下來：“事情發酵到位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喜寶，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帶著一層“戲臺都搭好了”的從容，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篤定，“至於誰在背後推波助瀾……我心裡有數。”
他走到書案前把桌上那疊東西收進懷裡，整了整衣領，然後抬腳朝門口走去。
喜寶愣了一下跟上去：“少爺您去哪？”
趙高已經推開了院門，步子不快不慢地往外走，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穩當：“去開門。”
喜寶站在原地怔了一下，然後猛地反應過來，侯府正門。
他拔腿追上去的時候趙高已經走過了兩道垂花門，正穿過前院的青磚地朝大門的方向走。
門外的喧譁聲隔著厚厚的門板傳進來，嗡嗡的，像一鍋燒開了的水頂得鍋蓋噗噗響。
趙高走到門後站定了，抬手搭上了那根沉重的門閂，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力拉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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