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條街安靜了一瞬。然後人群開始躁動,像一鍋燒開的水被澆了一瓢冷水之後翻得更猛了。
那個瘦高個江舉子從人群裡擠了出來,嘴角掛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正主終於露頭了。
他往前邁了兩步,聲音帶著一種“看你怎麼收場”的得意:“趙公子總算出來了。我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既然您自己說要給說法,那您打算怎麼給?總不能讓我們白等三天。”
趙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冷不熱,像在打量一件尋常擺件,可就是這種輕飄飄的從容讓江舉子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然後趙高移開目光,掃過面前那片黑壓壓的人群,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下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簡單。我坐在這裡,出題也好,答題也罷,只要諸位誰能讓我答不上來……”
他彎了一下嘴角,“我趙高立刻放棄舉薦名額,從此不再踏足考場半步。你們罵的不就是這事麼?我給你們機會驗貨。”
滿街譁然。那種譁然跟剛才不一樣了,剛才只是看熱鬧,現在是“這個人是不是瘋了”的震驚。
那個江舉子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隨即又化成了更深的、帶著試探的審視。
他眯起眼睛看著趙高,想從那張年輕的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心虛,可他什麼都沒找到。不止是他,在場所有人都在看趙高的臉,想從他的表情裡找到一絲破綻。
可那張臉上只有坦蕩的、甚至帶著幾分興味的從容。
他身後是敞開的侯府大門,門內是幽深庭院和那道高高的匾額。
他面前是上百個等著他出醜的讀書人,而他站在兩者之間,日光落了一身,像站在一座獨木橋的正中間,兩邊都是深水,他卻連腳都沒有抖一下。
茶樓二樓的窗戶一扇接一扇地推開,探出無數顆腦袋。隔壁街的書肆老闆搬了把梯子趴在屋頂上看,賣餛飩的老漢把攤子推到了巷口伸長了脖子。
訊息傳得飛快,從這條街傳到隔壁街,從隔壁街傳到國子監,又沿著京城的街巷脈絡朝四面八方鋪開,不到兩刻鐘的功夫,連城西的住戶都隱約聽說了,侯府門口,那個被罵了三天的趙高開門了。
國子監裡,幾個拔尖的學生放下了手裡的書簡趕了過來。為首的穿一身洗得發白的學子服,身形清瘦,眉目端正,走到人群外圍便站住了。
他沒有往裡擠,只安靜地站在最後一排,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那個門前的少年身上。
趙高等那些騷動聲歇了大半,才繼續開口:“不過,凡事都有個規矩。不是誰都能來考我……”
他頓了一下,聲音放輕了,可那輕裡帶著一種讓人沒法反駁的篤定,“最先回答出我問題的人,才有資格給我出題。”
此言一齣,人群再次炸了鍋。這一次比方才更響,有人冷笑,有人搖頭,有人激動地往前擠。
江舉子抱起了胳膊,下巴微抬,聲音帶上了幾分尖刻:“趙公子,您可知道您面前站著的這些人裡有多少人讀了十幾年的書?您一個帖子舉薦進來的,要反過頭來考我們?您可真是……”
他咬住了那個詞沒說完,但那意思明明白白地掛在臉上。
趙高沒答話,只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坦坦蕩蕩的從容,像一個坐在棋盤對面的人抬手示意“你先走”。
“那就看誰先接住我的題了。”他清了清嗓子,人群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街角的青頂馬車裡,太子的手擱在膝上,簾子掀開一條細縫,目光穿過縫隙落在那個白衣身影上。
他心中瞭然,這個少年在把主動權攥回自己手裡,一場圍剿被他硬生生掰成了一場他選規則的擂。
他忍不住在心底輕輕嘆了一聲,又不得不承認,這個少年身上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睛的魔力,讓他自己也忍不住去想:他到底要出什麼題?
旁邊的馬車裡坐著劉守正,國子監祭酒,這幾日被彈劾摺子砸得最重的那個人。他端著茶盞,嘴角含著一抹旁人看不透的笑意。
他的女兒坐在對面,偷偷掀開簾角往外看了一眼,又飛快地放下了,耳根泛著薄薄的粉色。
劉守正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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