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認出了這張臉，上輩子在狀元榜上排在首位的，是他。
他朝那人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同輩之間的學生禮，聲音鄭重了幾分：”敢問閣下姓名？“
那人回了一禮，不卑不亢：”國子監學子，魏無忌。“
人群中又是一陣騷動。
魏無忌，上一屆國子監歲考的魁首，公認的今科狀元熱門。
他的名字一出來，街角茶樓上幾個原本還在說笑的年輕人都收了聲，遠處屋頂上扒著瓦片看熱鬧的書肆老闆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
那個江舉子往後退了半步，嘴角那點不屑的弧度收斂了大半，臉色在日光底下顯得格外複雜，像被人當面抽了一巴掌又找不到還手的地方。
趙高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他彎起嘴角，這個戲臺子，越來越熱鬧了。
他朝魏無忌伸了伸手，姿態從容坦蕩，像一位主人邀請客人入席：”魏兄既接住了我的題，那便請出題吧。“
魏無忌站在他面前沉默了片刻。他沒有掉以輕心。
他常年在國子監讀書，對劉祭酒的為人再清楚不過了，能讓劉祭酒聯名舉薦的人，絕不可能是草包。
他審視著趙高，從那張年輕的臉上讀到了一種久違的、讓人不敢輕慢的東西。
他想了想，把前段時間困擾自己的一道題提了出來。
這道題他在心裡琢磨了快半個月了，始終沒能找到一個讓自己完全滿意的答案。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孟子·梁惠王》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此為仁術。然齊宣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孟子對曰“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若好貨是疾，何以“同之”便是藥？仁術與縱慾之間，分寸何在？“
題目一齣，周邊的喧譁聲瞬間低了下去，有人開始皺眉。
這道題比方才那道深得多，表面在解經，底下藏著的卻是”帝王私慾與治國之道“的老難題，掰開了揉碎了全是坑。
人群裡有幾個舉子低下頭開始默唸那幾個字，有人翻開了手裡的書卷，茶樓二樓幾個原本俯著身子看熱鬧的讀書人也直起了腰，目光裡多了幾分認真。
街角的馬車裡馮宴抿緊了嘴巴，馮晴攥著簾角低聲問：”哥，這個題好難，他能答上來嗎？“
馮宴搖了搖頭，他雖習武但也讀過不少書，這道題的分量他聽得出來。
旁邊那輛馬車裡，太子的手搭在膝上輕輕叩了一下，目光透過簾縫緊緊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趙高站在門前的石階上，日光從側面落在他臉上。他低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
那片刻的安靜讓整條街都屏住了呼吸，風停在枝頭上不動了，連門板上那幾張貼了三天的詩稿都沒有再響。
他在心裡把這道題過了兩遍，答案他上輩子在官場裡摸爬滾打的時候就已經想明白了，可他在猶豫要不要答得太深。
抬眼看了看魏無忌那雙清正的眼睛，他做了一個決定，既然要裝，就裝個大的！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整條街都安靜了下來：”孟子之意，不在禁慾，而在共情。帝王好貨，若只好自家之貨，便是縱慾；若好天下之貨，便是仁術。分寸不在“好”字本身！“
他頓了一下，目光平掃過面前鴉雀無聲的人群，”在“同”字。“與百姓同之”，重點不是把貨分給百姓，而是把自己放下來，放在跟百姓一樣的位置上。齊宣王說“寡人有疾”，孟子沒有說“你這是病你得治”，孟子說的是“你把它擴充套件開去”——你的慾望若只為了自己，那是疾；若擴充套件為天下人的慾望，那就是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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