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學子梗著脖子往前又邁了一步，像是豁出去了一般，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咬牙勁兒：“我出題考你！但你得把範圍限定死，只准出四書五經裡的題，一個字都不能跳出去！”
旁邊有人已經開始搖頭了，這條件未免太過苛責。
國子監的學生個個面露不忿，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這也太過了”，有人拉了拉青衫學子的袖子，被他甩開了。
趙高看著他那副不給自己留餘地的模樣，沉默了兩息，然後笑了。
那笑容乾淨爽朗，帶著一種“你就這麼點要求”的從容：“好。就按你說的辦。我若出了四書五經之外的題，今日便算我輸。”
青衫學子嘴角翹了一下，那弧度短促而鋒利。
趙高看著他嘴角那點弧度，不緊不慢地開口了，語速比方才慢了些，像在給所有人留出翻書的時間：“《禮記·檀弓》載：“孔子過泰山側，有婦人哭於墓者而哀。夫子式而聽之。使子路問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憂者。””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青衫學子微微變了的臉色上，“婦人對曰：“昔者吾舅死於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為不去也？”曰：“無苛政。”夫子曰：“小子識之，苛政猛於虎也。””
他微笑著把問題拋了出來，像一顆磨圓了的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我的問題是：這裡有一個邏輯漏洞。既然“無苛政”，為何還會“死於虎”？若苛政猛於虎，那百姓為何寧受虎患而不避苛政？請答。”
青衫學子的面色“唰”地白了。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又鬆開，絞盡腦汁才憋出一句：“苛政猛於虎……所以百姓寧願面對虎患也不願面對苛政……”
趙高沒有等他繼續往下說，聲音不高不低地接上了：“那夫子為何又要“小子識之”？若百姓已經知道了，他為何還要讓子路記住？”
他往前邁了半步，那半步不重，卻讓青衫學子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趙高的語氣溫和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你剛才說“百姓寧願面對虎患也不願面對苛政”，那百姓的選擇到底是“寧”，還是“不得已”？”
青衫學子的額角沁出了汗。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整個人僵在了原地，手指攥著袖口攥得指節泛白，想說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目光閃爍得像被堵在了牆角。
周圍安靜得只剩下風翻動門板上殘破詩稿的嘩啦聲。
人群裡開始有人低聲議論，那些議論壓得很低，可那細微的嗡嗡聲卻像一把軟刀子，一刀一刀割著青衫學子的臉。
趙高看著他窘迫的樣子，沒有繼續逼下去。他等了兩息，忽然往後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清晰，不僅是他自己退了一步，也是把逼到牆角的那個人放了出來。
他的聲音放輕了，甚至帶上了一絲溫和的包容：“這道題的答案是——“無苛政”是婦人說的，而孔子讓子路“識之”，是因為他看見了比虎患更深的悲哀：百姓已經不覺得虎患可怕了，因為苛政比虎患更可怕。百姓不是“寧”選虎患，是苛政讓他們連躲避虎患的力氣都沒有了。所以孔子才要讓子路記住。”
他說完這段話，朝青衫學子微微欠了欠身，那一下欠得很淺，卻讓周圍的人都看出了一份磊落的體面：“你方才提出的條件，我已滿足。四書五經之內的題，我已答完，現在輪到你了，請出題。”
青衫學子站在原地，面色由白轉紅又轉灰。他的目光在趙高臉上停了好久，從最初的抗拒到猶疑，最後落在那份磊落的溫和裡，化成了一種複雜的、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起來的東西。
他手裡攥著的那捲書被他攥得邊角都捲了，指節泛白，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鬆開了手，把那捲書垂了下來。他後退了一步，端端正正地彎腰朝趙高叩了三下首。
他直起身來，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是某學藝不精。趙公子名副其實，真君子。”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子不快，人群自動給他讓了一條路出來，沒有人攔他。
他的背影在日光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捲書被他夾在腋下，走得筆直。
街角馬車裡，劉守正放下了茶盞，嘴角那點笑意終於溢了出來，鋪滿了整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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