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穿過簾縫緊鎖著那個白衣少年。馮晴攥著簾角的指節發白，馮宴的眉心擰成一道豎紋。
魏無忌站在人群前排，手裡那捲書被他按在胸前，指腹壓著書頁不自覺地收緊。
劉守正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那盞茶涼了也忘了喝。
趙高站在門前的日光裡，目光落在那六句詩上，像在看一條他走了很久很久的路。
他沒有立刻答，沉默了片刻。那個白衣人見狀，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扇子在掌心裡輕輕敲著，贏了，沒人能續出來。
趙高的沉默他已經當成了認輸。他正要開口說“趙公子也不必勉強”，趙高忽然笑了。
他那個笑容來得很突然，是一種“行吧既然你非要送這一局那我就接了吧”的、帶著幾分頑劣的篤定，像一隻貓看著被困住的獵物說“我本來不想動你的”。
他清了清嗓子，把前六句一字不漏地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釘進空氣裡：“千峰盡處晚雲收，一水橫空日夜流。松聲入戶寒侵枕，月色當窗白滿樓。數點歸鴉飛遠樹，半竿落日下孤舟——”
他念完了這六句，停了片刻，然後接了兩句，那兩句聲音放輕了，可那股輕裡有一種旁人壓都壓不住的力量：“何時解卻塵中絆，臥看青山兩鬢秋。”
整條街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耳朵聽不到聲音，風聲、袍角摩擦聲、遠處誰家屋頂的鴿子撲稜翅膀的聲音都還在，可所有人好像都忘了去聽那些了，滿街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同時停了半拍，然後又一起開始，但節奏全亂了。
那兩句詩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一把鎖裡，轉了一圈，開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聽見了“咔嗒”一聲。
前六句寫天地之大：千峰、晚雲、長河、松聲、月色、歸鴉、落日，所有景都鋪到了盡頭，浩浩蕩蕩，無邊無涯。
可那種壯闊到最後是空的，天地在轉，人在哪裡？趙高那兩句忽然把目光從天邊收回來了。
“何時解卻塵中絆”，天再高水再長，人還被塵世捆著走不了；“臥看青山兩鬢秋”，青山永遠青著，人會老。六句天地的壯闊，最後落在一身兩鬢的白和一句“何時”上，那種蒼涼是帶著溫度的，是把前六句所有的景色都焐熱了。
梅清客寫了六句，趙高替他寫完了最後兩句，像是給一幅畫補上了最後幾筆，添的不是顏色，是一口在人胸口嘆了百年的氣！
白衣人臉上的笑容裂了。他手裡的扇子停在了半空，沒有合攏也沒有再開啟，懸在那兒，像一個人把話說到一半忽然忘了下半句。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所有準備好的“不過”和“然而”都被那兩句詩堵在了嗓子眼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那位贏了百年的詩，被他點破了，百年未解之題，就這麼被一個人輕輕接住了。
趙高看著他僵住的臉，往門前的臺階上走了半步。
他偏了一下頭，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下來，帶著一種讓整條街的人聽了都忍不住想笑的無奈和坦然：“這位公子，扇子該收了。天寒地凍的，別把手凍壞了。“風月無邊”看多了也該看看人間了！”
他指了指自己方才接的最後兩句，“這四壁江山，要有人間煙火才有意思。光有風月無邊，那是紙紮的。”
“噗”——人群裡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馬上捂住了嘴，但旁邊幾個人已經在憋笑了。
那白衣人的臉先是發白，然後泛起一層薄薄的紅，像是被戳穿了心思又不好發作，手裡的扇子攥了又松，最後“啪”地合上了。
他拱了拱手，朝趙高鞠了一躬，沒有說話，退後兩步，轉身快步走進了人群裡，那把扇子被他攥在手裡帶走了，扇面上的“風月無邊”四個字在日光裡閃了一下就消失了。
人群裡終於有人帶頭拍了一掌，不知道是誰先動的，然後稀稀落落的掌聲響了起來。那些掌聲本來帶著猶豫，拍了兩下又停了，像在試探什麼，可緊接著第二排有人跟著拍了，第三排也拍了，最後掌聲連成了一片。
有人喊了一聲“好”，緊接著又有人喊了一聲“趙公子”，聲音越喊越多，起初還帶著幾分尷尬和生硬，喊到後來就變成了熱烈的。
那些三天前還在罵他、在門板上貼詩、在茶樓裡寫《紈絝登科錄》的人，此刻站在陽光下拍著手。
趙高站在臺階上，看著眼前那片從敵意翻湧成熱浪的人群。他沒有笑得太張揚，也沒有故作謙遜，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像一個人打完了一套拳收了勢，穩穩當當地站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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