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白衣,剛剛在門口風光了一下午,年輕有為,帥氣逼人,他一時被自己這個念頭逗樂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怕被看出來趕緊低頭假裝喝茶,把那個笑憋了回去。
“高兒,高兒——”趙廣的聲音把他拽了回來,帶著一種“你小子又在走神”的提醒意味,“沈閣老在和你說話呢。”
趙高猛地回過神來,放下茶盞,面不改色地站起來朝沈斯鞠了一躬,臉上堆起一個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靦腆的笑意:“哎呀,學生今日第一次得見傳說中的沈閣老,內心實在激動,一時走神了,閣老莫怪。”
他說完還故意撓了一下後腦勺,那個動作做得自然極了,帶著幾分“我年紀小不懂事您別跟我計較”的憨厚。
沈斯端著茶盞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的審視慢慢散了,浮上來一層被逗樂了的光。
這個少年方才在門口答那首絕句的時候鋒芒畢露,此刻坐在廳裡卻會裝傻充愣、會撓頭、會把走神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不是個迂腐的人。
他放下茶盞,聲音裡帶了一層比方才柔和些的東西:“老夫聽說你已經拜了王太師為師了。今日來,就是看看他的學生如何!”
他頓了頓,目光在趙高臉上停了一瞬,那個停頓很短,可趙高感受到那一眼裡帶著一種與朝堂上的沈閣老截然不同的溫度,“如今一看,確實不錯。”
他轉向趙廣,聲音不高不低:“你有個好兒子。”
趙廣坐在對面,這句話入耳的時候他覺得整個人都飄起來了,可面上還得端著,人家誇了你兒子,你總不能當場高興跳起來。
於是他強壓著嘴角往下拉了拉,假裝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哪裡哪裡,這小子還差得遠,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說完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那股子得意從眉梢眼角溢位來,連茶都喝得比平時響亮。
沈斯又喝了兩盞茶,跟趙廣聊了幾句朝堂上的閒話,從頭到尾沒提任何正事。
走的時候他站起來,趙廣和趙高送他到門口,他在門檻處停了一步,回頭看了趙高一眼,聲音輕輕落下來:“等你科考結束了,來老夫府上喝杯茶。老夫那兒有幾本前朝的孤本,你剛剛答的“何時解卻塵中絆,臥看青山兩鬢秋”。那本詩集的作者也寫過類似的句子,你來了,拿給你瞧瞧。”
趙高怔了一下,隨即拱手應了下來:“學生記下了,一定登門拜訪。”
沈斯點了點頭,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之後那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便沿著青石板路緩緩駛遠了。
趙廣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馬車消失的方向,擰著眉頭問:“你說沈閣老今日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趙高站在他身邊看著那道遠去的車轍印,笑了一下,帶著一種“你兒子太優秀了”的坦然:“您兒子優秀唄。”
趙廣“屁”了一聲,懶得搭理他,轉身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行了行了,回去好好看書,別瞎想。”
趙高看著他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後面,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他站在門口,日光從頭頂落下來,暖融融地鋪在他肩上。
沈閣老說等他科考結束去府上喝茶。前世他在朝堂上摸爬滾打那麼多年,後來才慢慢知道沈閣老只有一個兒子,資質平庸,這輩子最多也就做到侍郎了,再往上不太可能。
等沈斯致仕之後,沈家也就沒落了。
沈閣老要找一個能在他急流勇退之後接得住朝堂上的東西、又願意護住沈家的人。他那句“等你科考結束了來老夫府上喝杯茶”,趙高忽然明白了,這個老人今日來看的不是熱鬧。
他在親手挑人。
風從街口吹過來,把那扇重新合上的朱漆大門吹得微微響了一下。
趙高站在門口的石階上,望著那輛馬車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把散亂的思緒收回來攏成一束。他轉身跨進了門檻,那兩扇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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