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鼻塞越來越重，撥出的氣都是熱的，指尖卻涼得發僵。
他在心裡把局面掂量了一遍，若此時躺下，明日高燒一起來就什麼都別想寫了。
剩下的幾道題還沒答完，草稿只寫到第三題的中段，還差最後兩道實務題。
他咬了咬牙把外袍又裹緊了一層，重新點亮油燈，鋪開空白的草稿紙，研了墨。
燈芯跳了一下，火苗在風裡晃晃悠悠地撐著。
他的手指凍得不太聽使喚，握筆的時候骨節都在響，可他把筆攥緊了，落下去。
剩下的兩道題一道比一道狠：一題讓他論“春秋筆法”如何以一字定褒貶，一題直接甩了一道實務——“若為邊臣，敵強我弱，當守當和當戰？請以春秋事證之。”
實務題尤其刁，選項條條都是死路。
他在燈下寫到第二道題後半段的時候，腦袋已經昏昏沉沉的了，眼前的字開始飄，手底下的力度也時輕時重。
可他沒有停，他知道一停下來就再也拿不起筆了。
油燈裡的油見了底，火苗在最後一根燈芯上顫顫巍巍地跳著。他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燈滅了。
號舍裡一片漆黑，只有雨聲還在四面八方地響著。
趙高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把自己方才寫的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每一段都立得住。
他把草稿紙重新用油布裹好塞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妥當了，然後往後一靠，把淋溼的大油紙折了折蓋在自己身上，靠著牆壁閉了眼。
有辱斯文就辱吧，誰還顧得上斯文不斯文，草稿不溼才是正經事。
天大亮的時候巡考的官吏經過他的號舍，看見一個少年裹著油紙蜷在角落裡睡著了。
前面那個官吏停下腳步，想要上前提醒一聲，畢竟現在是考試時間，睡著可不成體統。
後面的官吏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壓著嗓子說了一句：“別管那麼多。這會兒叫醒他有什麼用？做不完題是他自己的命數。”前面那個官吏看了看趙高蒼白泛紅的臉頰，搖搖頭走了！
趙高什麼都不知道。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油紙裡，繼續睡。
等他終於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他渾身發燙得像一截剛出爐的炭，可腦子意外地清明，燒過了頭反而不暈了。
他抓緊這段時間從懷裡掏出草稿紙鋪開，研了新墨，開始謄抄答卷。
雨停了，傍晚的日光從瓦縫裡斜斜地落下來照在紙面上亮堂堂的。
他抄完一題又抄一題，筆尖始終沒停，熬到深夜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他把所有草稿謄完了。
他擱下筆，那份答卷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墨跡均勻、字跡工整，沒有一處錯漏。
他把卷面對摺好放進考籃最底層用乾淨油布蓋住，然後往後一靠，整個人像被抽了線的布偶一樣癱了下去。
等真正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了。號舍外面安安靜靜的，只剩零星幾個考生在收拾東西。
他摸了摸考籃那份卷面還在，整整齊齊地躺著。他長長吐了一口氣，撐著桌沿站起來往外走。
交了卷出貢院大門的時候周邊有人看見他那副臉色白得像紙的模樣，小聲議論了幾句，他連回頭的力氣都沒有，只看見一直等著的喜寶朝他撲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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