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題考的是君王統御之術:““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王者御人之道,當以何為綱?”
趙高看到這道題的時候,覺得出題的人大約自己也拿不準該往哪個方向走。
此題若答“仁義禮智”,那是老生常談。若答“刑名法度”,那是法家路子,在科舉裡不太受待見。
他提筆落下去,沒有從教化名聲入手,而是直接從君王社稷切入。
“王者御人,不在繩之以法,不在誘之以名,在通之以勢。法能束人,名能誘人,唯勢能令人不令而行。勢者何也?人心之所向也。民心向則國勢強,雖不令而眾自行;民心離則國勢衰,雖嚴令而眾不從。
昔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曰:“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則易治也,民貧則難治也。”此非以法御人,乃以勢導人也。民富則安居,安居則樂業,樂業則向善,向善則知禮,知禮則尊上,其勢如水流就下,不驅而自往矣。
然亦有另一層微義:王者御人,更在於“不御”二字。何謂不御?不以一己之好惡而限天下之才,不以一時之便利而廢百年之計,不以一人之私見而塞萬民之口。
昔李世民以魏徵為鏡,得天下賢士;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用胡人而強趙;拓跋魏遷都洛陽,用漢法而興國。此三君者,皆不以門第限人,不以地域隔人,不以舊制羈人,故能聚天下英才而用之,其勢如百川歸海。
若王者自囿於一隅、自囿於一法、自囿於一人之見,則賢者遠遁,能者裹足,雖有千乘之富、萬民之眾,亦不過孤家寡人矣。”
寫完第二道題,趙高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正想歇口氣,第三道題的卷子發下來了。
他展開一看,題目是這樣寫的:“士人當以天下為己任。然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當今天下,邊關戰火未熄,朝堂百事待舉,士人窮達之際,當何以自處?請論之。”
趙高看著這道題沉默了一瞬。前兩道題他答的是軍務、是君王御人,那都是“往外看”的東西。
這道題不一樣,它在問“你是誰”。他把這道題翻來覆去嚼了幾遍,覺得出題的人比前兩道高出不止一籌。
前兩道考的是見識和膽子,這道考的是根骨。
一個連自己是誰都拎不清的人,寫得再漂亮也是空中樓閣。
他放下卷子,低頭研墨,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落下去。
這一回,他寫的是自己走過的那條路。
“學生聞,君子之志,不以窮達易其心;士人之道,不以顯隱改其節。昔者顏回居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其樂何也?非樂貧也,樂其道也。
若士人必待富貴而後行道,則天下無可行之道;若君子必居顯達而後守節,則人倫無可守之節。故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居廟堂之上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窮達非兩道,顯隱同一心。”
他往後寫了第二層:“然學生又思之,窮達之間亦有不可不辨者。若天下已定、萬民已安,士人自可安坐書齋,修身養性以待時。然今邊關烽火未熄,百姓流離未歸,朝堂之上猶有未決之策,四海之內猶有未復之土。
若此時獨善其身,便是負所學、負君恩、負萬民之望。昔范文正公居廟堂而憂江湖,處江湖而憂廟堂,其憂不在位而在心。
學生以為,士人之別於眾人者,不在才學高低、官職大小,在此一念之間。”
他接著往下寫第三層:“然亦有一事不可不提。士人慾行道,須先識時。不識時而妄行,非濟世也,乃添亂也。譬如醫者,遇熱症而下寒藥,雖有心救人,實則害人。
今天下之勢,邊關需穩,朝堂需和,百姓需安,此時若以鋒芒過盛之策強行推行,恐事與願違。故為士者,先識時,次守道,再行其志。三者缺一不可。
若徒有熱血而無冷眼,是為莽夫;若徒有冷眼而無熱血,是為懦夫。莽夫與懦夫,皆不足以言“兼濟”二字。”
他收筆了,最後一段寫得格外輕:“學生不揣冒昧,以兩句話結此文:達則兼濟天下,不忘來路之苦;窮則獨善其身,不失去路之明。若天下士人皆能持此一念,則邊關可固、朝堂可清、百姓可安。此乃學生區區之心,伏惟陛下察之。”
三道題他修修改改寫到了第三天。第三天上午把所有草稿謄抄到答卷上,從頭到尾檢查了兩遍,確認字跡工整墨跡均勻,才把卷面對摺好放進考籃裡。
交卷的梆子聲響起來的時候,他拎著考籃走出了號舍,秋日的陽光迎面撲在臉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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