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從沈閣老府上出來的時候日光正烈，他站在石階上眯眼看了看天，把那口在廳裡憋了半天的氣慢慢吐出來。
沈閣老說“再想想”，沒答應，可這句本身就比直接回絕好太多。
他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上眼。馬車在午後的長街上緩緩走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平穩又單調。
他又想到另一件更深處的事：所有人都在告訴他，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拜師、科舉、認母、殿試，他每一步都走得漂亮，可每一步走完之後，那條路都會在某個轉彎處收窄一寸。
皇帝讓他做駙馬，不是在抬舉他，是在給他栓繩。他若不接，公主就去和親。他若接了，以後便永遠是陛下親手握著的人。
他想往前走，可前頭的路已經被鋪上了一層“君恩”的罩子。
等他到了外祖父那個位置，到了沈閣老那個位置，又怎樣呢？到頭來不過是被更早地裝進一口更體面的棺材裡。
他掀開簾子看了一眼窗外，日光明晃晃的，街邊的鋪子開著門，賣布的婦人坐在門檻上嗑瓜子，小孩子舉著糖葫蘆從巷口跑過去。
這日子看著很平常，可他知道底下那些暗流一直在湧動。邊關的事、公主的事、朝堂上的事，每一件都像一根線纏在他身上，越纏越緊。
他如今有兩條路：一是順著皇帝的棋盤走，做那把聽話的刀，安穩可永遠受制於人。
二是趁這盤棋還沒落定之前，自己另開一局。邊關，就是那個機會。一個可以名正言順離開京城、名正言順把手伸向兵權、名正言順為自己攢下一張底牌的機會。
他閉了閉眼，心裡那個念頭慢慢清晰起來，他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再退了。他得破局！
馬車在侯府門口停下，他跳下馬車大步跨過門檻，沒有回自己院子，直接拐進了前院趙廣的書房。
趙廣正坐在書案後面翻一本兵書，手裡捏著一枚核桃慢慢轉著。
他看見趙高進來，先是習慣性地笑了一下，然後看見他兒子那副神色，那笑就收了一半，核桃也放下了：“怎麼，出去一趟把魂丟外頭了？”
趙高沒接他那句玩笑。他走到書案前面站定，低頭看著自己爹，沉默了一瞬，開口了：“父親，楚國如今佔了三十七座城。燒殺搶掠，屠了風沙城。太子說，陛下的意思是想求和。”
趙廣眉頭皺了一下。他把核桃擱回桌上，靠回椅背裡，目光在趙高臉上停了一會兒，像在掂量這小子進門就扔出來這麼大一樁事是什麼意思：“你說這個做什麼？”
趙高沒有直接回答。他往前走了半步，彎下腰雙手撐著桌沿，目光與父親平齊：“父親覺得，如今朝中哪個武將可堪大用？”
趙廣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朝中就算有武將可用，也比不上馮將軍。再說，面對如今這個局勢，誰願意去打一個勝算不大的仗？”
趙高直起身來，目光沒有離開趙廣的臉：“別人不行，但是父親你可以。”
趙廣端茶的手猛地頓住了。
他抬眼瞪著趙高，那表情噎住了三息才緩過來：“你這個坑爹的玩意！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是個火坑！
你爹我管著京城周邊的防衛已經是打算安安穩穩養老的了！你讓我主動請纓，萬一輸了呢？萬一敗了，咱們侯府怎麼擔這個罵名？”
趙高站在原地沒動。他心裡那根弦微微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當然知道他爹說的都是實話，可他也知道他不能繼續被困在這個局面裡，邊關那片戰場看起來是個火坑，也是他如今能自己開啟的路。
他開口，準備說一些大道理來勸他。
趙廣直接揮手打斷了他：“屁！休想給老子挖坑！休想道德綁架老子！”
他喘了一口氣，“你怎麼不說你去？你非要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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