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的書房裡,燕煦坐在案後,聽完心腹稟報國子監門口那一場之後,沉默了很久。
他手裡那盞茶從熱放到溫,從溫放到涼,一口都沒有喝,指節在杯壁上攥得微微泛白。
最後他把茶盞擱在桌面上,“咔”一聲脆響,茶水濺了兩滴出來,洇在案面上像兩粒乾涸的墨點。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幕僚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可那底下壓著的火氣像被蓋子捂住的沸水,咕嘟咕嘟頂著蓋子響:“又讓他過了。”
幕僚垂著頭不敢接話。燕煦轉過身來,平日裡那雙溫潤含笑的眼此刻沉得像一口枯井。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孤從前看趙高,就是一個被姨娘養廢了的紈絝,誰也瞧不上眼,什麼都拿不出手。如今再從頭捋一遍。拜師、登聞鼓、會試頭名、國子監門口那一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又每一步都穩穩當當走過去了。這得是多大的城府?”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底那層陰沉裡多了一層被自己琢磨透了的東西:“他從前裝得那麼蠢,是為的什麼?”
他頓了一下,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種“原來如此”的涼意,“為了不讓任何人注意到他。為了能越走越高。”
他重新端起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開,他嚥下去,把空杯放回桌上,“如今他上了族譜,做了嫡子,那就是太子的親表弟。”
他把“親表弟”三個字咬得又慢又重,像在咀嚼一口不該吞下去的東西,“孤折騰了一大圈,繞來繞去,竟然給太子送了個大禮。”
幕僚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聲音小心翼翼:“殿下,那趙高也未必就完全歸附太子……”
燕煦擺了擺手,嘴角那點笑意帶著幾分自嘲的涼:“他那一日在御書房跪著,太子替他說話的時候,你忘了嗎?”幕僚噤了聲低下頭去。
燕煦坐回椅子裡,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著。趙高如今是嫡子,王氏是王太師的女兒,王太師是太子的外祖父,這層關係像一根線把趙高和太子死死綁在了一起。
他正要把這層思緒再往下推一層,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嬤嬤在門口停了停,躬身道:“殿下,王妃娘娘讓老奴來報喜,王妃方才診出喜脈,已經兩個月了。”
燕煦端著空杯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後他把杯子放下了。
嘴角那層陰雲散去之後透出來的光慢慢浮上來,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袍,朝門口走了一步,忽然又停住了。
偏頭看了一眼窗外東宮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那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揚起來一點的意味:“太子膝下,如今還沒有兒子。終究是本皇子快了一步!”
他邁出門檻,步子比方才快了幾分,衣襬帶起的風把案上那張空白的信紙吹起一個角又落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趙高換了身衣裳,跟王氏一起坐上了去太師府的馬車。
趙廣站在門口送他們,手攏在袖子裡,臉上的表情介於“我也想跟著去”和“我還是算了吧”之間,糾結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退回了門檻裡面。
清了清嗓子說了一句:“高兒,你跟你外祖父說,就說為父今日朝中有事,實在走不開。”趙高坐在馬車裡掀起簾子看了他爹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一種“您確定?”的瞭然。
趙廣被他看得有點心虛,又補了一句:“……是為父真的有事。不是怕他罵我。”
趙高放下簾子,對車伕說了一聲“走吧”,馬車便晃晃悠悠地動了起來。簾子落下來之前趙高聽見他爹在後面又喊了一嗓子:“跟他說,改日我去給他老人家請安!”
喜寶騎在後面的馬上,撓了撓頭嘟囔了一句:“侯爺這藉口找得還不如不說……”趙高在車裡笑了一聲,沒有搭話。
馬車到了太師府門口,王太師已經等在正堂裡了。
老頭兒今日換了一身簇新的墨青色袍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連鬍子都仔細修剪過,坐在太師椅上腰板挺得直直的,面前擺著茶,瞧著氣定神閒,可他端著茶盞的手指頭一直在輕輕叩著杯沿,那頻率快得跟麻雀啄米似的。
等趙高和王氏跨進門的時候,老頭兒那手指頭終於停住了。
他的目光先落在女兒身上,從頭髮絲看到鞋尖,來來回回看了幾遍,像是要把這些年沒仔細看的部分一次性補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