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看向趙高，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確認什麼：“當初你頭一回來，老夫就覺得你這眉眼有些眼熟，一時沒想起來像誰。”
他轉頭看向王氏，又看了看趙高，聲音裡多了一層從前沒有的東西，“如今再看，可不就是跟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麼。”
王氏被父親這句話說得眼眶一熱，端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低頭喝了一口掩飾過去了。
王太師擺擺手讓人把茶撤了換新的，又讓人去準備午膳。
他坐在那兒看著女兒坐在自己對面，從坐下來開始就沒有停止過對趙高的噓寒問暖“高兒你早飯吃了沒有？”“高兒你這衣裳料子太薄了，天還涼著”“高兒你上回考試的時候那個號舍漏雨受涼了，過後可又補過身子？”
一句接一句，問得趙高答都答不過來。王太師坐在上首看著女兒這副模樣，看著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生氣，心裡那塊沉了十幾年的石頭翻了個個兒。
他這一輩子就兩個女兒，大女兒年紀輕輕就沒了，小女兒嫁入侯府之後的日子他雖不常過問卻也多少知道一些，沈氏橫行多年，她獨自守著那座空蕩蕩的院子，眼裡那點火早就滅了。
如今這火又燃起來了，是因為有了親生兒子。老頭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低頭的時候嘴角那點弧度終於壓不住了。
午膳擺在偏廳，王氏坐在趙高旁邊給他夾菜，王太師坐在對面看著這一桌子的情形。
本來想板著臉說幾句“得注意規矩”，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那沈氏的事情，老夫聽說了。你這孩子，底子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說，“要是底子歪了，老夫這門就白收了。”
趙高放下筷子，端端正正朝王太師行了一禮：“外祖父放心，孫兒往後不會讓您和母親再操這份心了。”王太師擺了擺手，端起酒盅喝了一口，沒有回話，可他那隻端酒的手停在空中微微顫了一下。
酒過三巡，王太師放下酒盅，忽然話鋒一轉：“會試已過，殿試的日子也不遠了。你心裡可有成算？”
趙高放下筷子，坐直了些：“孫兒想聽聽外祖父指點。”
王太師捋了捋鬍鬚，不緊不慢地開口：“會試考的是學問，殿試考的是人。陛下坐在上面看你，看的不是你背了多少書，是你站在他面前的樣子，腰板挺不挺得直，話說得清不清楚，被問住了是慌還是穩。”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你那些策論老夫看過了，寫得不差，可殿試上沒有草稿紙給你反覆磨。陛下問什麼，你就要當場答什麼。答得又快又穩才是本事。”
趙高聽著，在心裡把外祖父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幾遍，點了點頭：“孫兒明白了。”
王太師又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點弧度帶著一個過來人才有的瞭然：“你心裡是不是在想，陛下最有可能問什麼？”
趙高咧嘴笑了一下，沒有否認。老頭兒沒直接回答，只說了四個字：“邊關，民生。”
然後擺了擺手，“剩下的你自己琢磨，都讓老夫替你答了，你殿試上自己去說什麼？”
趙高應了一聲“是”，低下頭把那四個字又在心裡過了一遍，覺得外祖父給他押題讓他踏實很多。
王氏在旁邊聽著爺孫倆說話，輕輕給趙高夾了一筷子菜放在碗裡，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年。
席間聊起侯府瑣事的時候，王太師忽然放下筷子說了一句：“清蘭，你從前寫信總說‘一切安好’，老夫知道你那幾個字底下壓著什麼。”
王氏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著父親，眼眶微紅卻沒有落淚，彎了一下嘴角：“如今是真的安好了。”
王太師看了她好一會兒，又看了看旁邊低頭安靜吃飯的趙高，重新端起酒盅喝了一口，什麼也沒再說。
窗外日光明晃晃地鋪在青磚地上，把廊下那幾株新開的迎春照得亮晶晶的。
趙高在太師府待到日頭偏西才起身告辭，王氏走在前面，趙高落後半步，轉身朝王太師又行了一禮，老頭兒坐在太師椅上擺了擺手，嘴上說“別磨蹭了快走吧”，可趙高轉身的時候分明看見外祖父嘴角那道弧度彎得比方才深了幾分。
馬車走遠了，王府門口的石階上只剩下管家和兩盞新換的燈籠，王太師還坐在正堂裡沒有起身，手裡那盞茶從滾燙喝到了溫涼，他低頭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湯，輕輕笑了一聲，聲音不高，在空蕩蕩的堂屋裡蕩了一下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