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去接那杯茶，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在她腕骨上輕輕蹭了一下。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楊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任由他握著，沒有抽開。
她等他先開口。太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話，帶著一種從喉嚨深處慢慢升上來的沙啞：“心兒，孤今日在御書房站了很久。”
他沒有說“父皇說了什麼”，可楊氏聽懂了。
她側過頭看著他，他的側臉被窗外透進來的暮光鍍了一層薄薄的橙金色，那層光讓他的輪廓顯得比平時柔和了一些，可她看到他眼底那層東西還在。
她垂下眼，聲音也放低了，輕輕軟軟的：“殿下辛苦了。”
太子沒有接這句話。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裡攥了一會兒，然後才說：“父皇說，儲君無嫡子，是硬傷。”
那幾個字落在安靜的屋裡，像四顆石子丟進了深水，水花不高可底下盪開了一大片。
楊氏的手在他的掌心裡輕輕顫了一下，她沒有抽走，可她的指尖慢慢涼下去了。她低著頭沒有看他，聲音很輕很平，像是早已在心裡把這句話預演了很多遍：“是臣妾無能。”
太子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分。他轉過頭看著她，楊氏沒有抬頭，可他能看見她的睫毛在微微顫。
他忽然意識到，那句“臣妾無能”她可能已經在心裡對自己說過無數次了，在那些他不在的深夜裡，在那些她看著別人懷孕的訊息送到東宮的日子裡，在那些她獨自坐在窗下黯然的時候，她說得那樣平，是因為她已經把這句話磨成了習慣。
“心兒。”太子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低到像是在她耳邊說話。
楊氏終於抬起頭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底有被他那句話逼出來的溼意，可她咬著牙沒有讓淚掉下來。
她一直都是這樣的，名門貴女、知書達禮、識大體知進退，連難過都是安安靜靜的。
太子伸手把她攬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後才開口，聲音不算高，可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下來：“孤對不起你。讓你一個人承擔了前朝內宮那麼多壓力。”
楊氏的眼淚終於還是落下來了。她沒有出聲，只是任那滴淚順著臉側滑下去，落在他肩頭的衣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停了一會兒，然後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鼻音，輕輕地說：“殿下不必這樣說。臣妾只會怨自己。”
太子沒有立刻答話。他把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鼻尖聞見她髮間淡淡的桂花油香氣，那氣味讓他整個人都鬆了一瞬。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暗下來的天光裡，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像是隻對她一個人說的話：“東宮那麼多人，可讓孤心安的，只有你這裡。”
楊氏在他肩上輕輕動了一下，沒有抬頭，可她攥著他袖口的手指收緊了一分。那一下攥得很輕，帶著溫熱的指腹壓著衣料的觸感。
她終於抬起頭來，眼眶還紅著，可嘴角已經彎起來了，那笑容不大，像窗臺上那盆剛剛被暮光照了一瞬的蘭花，淡而穩地開在那裡。
她伸手用手背飛快地按了一下眼角，然後重新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襟，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太子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層沉了一整天的東西緩緩鬆開了一些。
他想起來還有一件事要說，於是偏過頭看著她，嘴角也浮起了一絲笑意：“孤今日有一件喜事。”楊氏抬著眼看他，睫毛上還掛著一絲沒幹透的溼意。
太子彎了彎嘴角：“孤有親表弟了。”楊氏愣了一瞬，隨即想起外頭那些傳聞：“是姨母的那個孩子？是永平侯府的趙公子？”
太子點了點頭，把沈氏偷換子嗣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那個被悶死的死嬰、被買通的產婆、十七年錯位的身份、還有那日在國子監門口當眾認母的一幕。
他說得很平，可說到“兒子叫了她一聲娘，就少叫了您一萬聲”那一段的時候，他的聲音微微停了一下。
楊氏的眼底重新湧上來一層薄薄的溼意，這回不是替自己難過，是替那位姨母，也為太子，母后走了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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