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前一天，趙高剛合上書卷，正準備回房再默一遍策論。
趙廣就從書房門縫裡探出半個身子來，鬼鬼祟祟地朝他招了招手，那動作活像一個剛偷了東西還沒來得及藏好的賊，壓低嗓子喊了一句：“高兒，過來。”
趙高看著自己爹這副模樣，放下書，跟著他穿過遊廊，繞過兩道月亮門，停在了祠堂門口。
趙廣推開門，先邁進去，然後轉過身朝趙高招了招手。
祠堂裡安安靜靜的，日光從高處那扇窄窗斜斜落下來，照在那一排烏沉沉的牌位上，把最前面那個“趙”字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趙廣走到蒲團前拍了拍自己的膝蓋邊：“跪下。”
趙高沒多問，在他身側跪下來，涼意隔著衣料傳上來。
趙廣清了清嗓子，雙手合十，對著那排牌位開口了，聲音鄭重其事，像是怕聲音太小祖宗們聽不見似的：“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趙廣今日帶著犬子前來祭拜。明日就是殿試了，高兒這一路走來不容易，拜師、科舉、認母、改譜，一樁一件都靠他自己掙來的。明日是最後一步了，求祖宗們保佑他金榜題名，高中狀元。”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我都說到這份上了你們總得給點面子”的殷切，“這小子是咱們侯府如今唯一的嫡長子，以後侯府的門面全靠他撐著。祖宗們既然吃著侯府的香火，該出力的時候就別偷懶。”
趙高跪在旁邊聽著，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
他低著頭，餘光卻落在他爹鬢角上，不知什麼時候那兒多了一根白髮，從黑髮中間倔強地支稜出來，在暗沉沉的光線下格外顯眼。
他爹還在絮叨，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保佑高中”“祖宗看著你”，趙高聽著聽著，嘴角那點想笑的念頭慢慢淡了，心裡浮起一層暖融融的東西。
他沒有插嘴，只是安安靜靜地跪在蒲團上，等他爹把那些話顛來倒去地念叨完。
然後趙廣站起來了。他走到牌位架前，踮了踮腳，伸手把最高處那尊始祖的牌位取了下來。
那尊牌位是趙家最老的那一尊，烏沉沉的木頭，邊角已經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
趙廣雙手捧著走到趙高面前，把牌位往他懷裡一塞：“抱好。”
趙高低頭看著懷裡那尊刻著先祖名諱的木頭，抬頭看向他爹：“父親，這是何故？”
趙廣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大白牙，那笑容帶著一種“我這可是為你著想”的坦蕩：“你抱著祖宗的牌位親一口，表達一下你的愛意和敬重。祖宗感應到你的誠心，自然會保佑你明日考場上文思泉湧。”
趙高沉默了片刻，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塊冷冰冰的木頭，又抬頭看了看他爹那張滿含期待的臉：“父親，您不覺得這有點……瘮人？”
趙廣板起臉來，聲音硬邦邦的：“讓你親你就親，哪那麼多廢話。祖宗面前不得無禮。”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你親了，老祖宗一高興，明日殿試你下筆如有神助。當年你祖父的祖父殿試前也親過這尊牌位，後來他考了二甲第七名。”
趙高看了一眼他爹那張強硬的臉，嘆了口氣，低頭對準牌位輕輕貼了一下。
嘴唇碰到木頭的那一瞬，他心裡的念頭翻來覆去地滾著：祖父啊，要是您老人家覺得被冒犯了，今夜就去找我爹，是他的主意，跟我沒關係，孫子是被迫的。
趙廣在旁邊看著兒子親完了，心滿意足地把牌位接過來擦了擦，恭恭敬敬放回原處，又朝牌位拱了拱手，然後轉身拍了拍趙高的肩膀，聲音帶著一種“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篤定：“行了，回去好好歇著吧。明日別起晚了。”
趙高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跟著他爹走出了祠堂。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上，把那排安安靜靜的牌位重新留在了暗處。
趙高跨出院子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日光斜斜地落在門板上，把那道門框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笑了一下，搖搖頭往自己院子走了，心裡想著那塊木頭的觸感還殘留在嘴唇上，涼涼的，硬硬的，帶著一點檀香混著舊塵的味道。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趙高就醒了。他換了身乾乾淨淨的學子服，對著銅鏡理了理衣領，把那點殘留的睡意從臉上拍掉。
喜寶跟在後面一路上嘴巴沒停過：“少爺今天一定行”，“少爺您昨兒睡得可好”，“少爺您緊張不緊張”
趙高走在他前面，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兩百多名學子在宮門口排成佇列，天邊還泛著青灰色，宮門開的時候那一聲門軸轉動的長響驚起了幾隻歇在牆頭的鴿子，撲稜稜飛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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