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的日頭從東窗移到了正頂,又從正頂慢慢偏西,殿內的光線從明晃晃的金色變成了柔和的暖黃。
學子們陸續擱了筆,有人交卷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顫,有人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住了案幾。
趙高是最後一個交卷的,他擱筆的時候宮漏正好指向申時,卷面上的墨跡剛剛乾透。
他雙手捧著卷子起身走到殿前,雙手呈上去的時候腰彎得很低,背卻挺得直直的,日光從身後落下來,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燕盛接過那捲子的時候目光在趙高身上停了一瞬,沒有多說什麼,擺了擺手讓他退下了。
趙高退回自己的位置上跪下,旁邊魏無忌側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都沒有說話。燕盛把手邊的摺子推開,開始閱卷。
他看得不快。第一份看的是魏無忌的,字跡端正剛直,文章四平八穩卻不失力道,從文景之治寫到貞觀之盛,把“民心向背”四個字掰開揉碎了講得透徹。
燕盛看完擱在手邊,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可他的手指在卷面上停了一息,那是“不錯”的意思。
他把魏無忌的卷子放好,又翻了幾份,有的是錦繡文章卻流於空泛,有的是言之有物卻少了章法,他看一份放一份,嘴角的弧度始終不鹹不淡的。直到他的手拈起了最後一份卷子。
趙高的字跡他認得。筆鋒利落,墨色均勻,每一行都壓得穩穩的。
他順著第一行往下讀,讀了三行嘴角的弧度就變了,從那種“朕在閱卷”的例行公事變成了一種“有意思”的專注。
趙高的文章寫的是“民心向背”在當下朝局中的對應,他沒有去翻文景貞觀的老賬,而是直接把那道題拉到了此時此地。
他寫道:“民心非不可移之物,乃日日可聚可散之氣。聚之則如江河入海,散之則如沙土隨流。今邊關之事,百姓憂的不是戰,是戰而不決。國庫之困,百姓怨的不是稅,是稅而不明。陛下若欲安邦,不必遠求三代之治,但問今日之政,可有一事能讓百姓覺得“這朝廷是在替我們打算”。”
燕盛讀到“戰而不決”“稅而不明”八個字時,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瞬。
他往後翻了一頁,看見趙高最後那一段寫著:“文景之治富在藏富於民,貞觀之興盛在廣開言路。
今日之策,不在仿古,在合時。陛下若真有憐民之心,不必學文景之節儉,不必效貞觀之納諫,但使百姓知陛下心中有一寸地是留給他們的,天下人心便定了一半。”
燕盛把卷子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合上,擱在案面上,手指按在上面沒松。
好小子,一向大膽。
他抬起頭看了趙高一眼,那目光裡的東西比方才複雜了幾分。
他坐回龍案後面,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腦子裡轉著的卻是另一件事。
趙高是太子的親表弟,是王太師的外孫,如今又認回了身份,身後還連著一座侯府。他若再娶了馮遠征的女兒,馮遠征手裡攥著大燕半數以上的邊防兵力,那趙高一個人身上掛著的,就是太子的一條完整的人脈鏈。
侯府、太師府、將軍府,三根柱子撐在太子身後,再加上趙高本人這份膽識和才氣,太子這個儲君的位置就更穩了。
燕盛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嘴角那層弧度也收了起來。
他如今正值盛年,可太子已經勢強了,無論是能力還是智慧,他都不得不承認,太子確實是個優秀的繼承人。除了子嗣這一個點。
而子嗣,恰好是他這個做父親的還能拿捏的東西。他把茶盞放下,目光重新落回手裡的卷子上,又看了趙高那捲最後一段一眼,然後把它放到了最上面。
他站起來,整了整龍袍,聲音不高不低地傳遍了整座大殿:“諸位的文章朕都看過了。錦繡文章,字字珠璣,朕心甚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底下那些跪著的學子,忽然話鋒一轉,“不過,朕還有一題,想請諸位議一議。”
滿殿的學子都抬起了頭,有人在心裡飛快地猜著第二題是什麼,是民生還是賦稅,是刑法還是吏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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