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沒有急著動。他等前面的學子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說了自己的看法。
有人說得委婉，大意是“公主和親自古有之，若能為國分憂亦不失為權宜之計”，有人說得中庸，意思是“和親可談但不可示弱，應以兵馬為後盾”，有人說得更直白一些，“邊關之事終歸要靠刀劍說話，公主出塞不過是緩兵之策”。
燕盛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不點頭也不搖頭。
輪到趙高的時候他站起來了。他沒有先說話，而是往前邁了一步，朝燕盛行了一禮，然後抬起頭來，開口了。
聲音不高，可在大殿裡清清楚楚地迴盪著，像一把刀從鞘裡抽出來的時候發出的那一聲清響：“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他念完這句之後停了一瞬。滿殿的目光“唰”地全聚在了他身上，太子抬頭看了他一眼，三皇子的嘴角那點笑意淡了一分，魏無忌的脊背微微繃緊了一瞬。
趙高繼續往下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磨刀石上刮下來的，字字見骨。
他說的是，公主乃君之女，國之體面，若以公主之身換三年之安，則邊關將士何以為戰？百姓何以為盼？
若敵軍來犯，不以刀劍擋之，反以女子迎之，則他日敵軍再來，又當以何物獻之？
今天割一城，明日獻一女，後日再退一舍，則天下之土盡失於寸寸之退，天下之人盡毀於步步之讓。
邊關失城，當以箭矢奪回。朝中無將，當以嚴法選之。以公主換和，不過是把本該流在戰場上的血，流在了送親的路上。
趙高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沒有拔高，反而放低了些，可那低裡帶著一種更沉的分量：“若陛下今日問學生，學生只有一句話——大燕的山河，不該由一位女子來守！”
滿殿寂靜。風吹過高處的窗格發出低低的嗚咽聲，日光落在那些低垂的頭頂上，一動不動。
那些方才還在交頭接耳的學子此刻全安靜了，有人後背的汗浸溼了中衣，有人悄悄地換了一口氣，有人偷偷看了一眼龍案後面那張臉。
燕盛坐在那裡，起初面無表情。他的手指按在扶手上，那力度不重不輕，看不出來是怒是驚還是別的什麼。
殿裡安靜得像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著皇帝開口。
然後燕盛笑了。那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殿裡清清楚楚的。
他看了看趙高，把那份方才已經看過兩遍的卷子重新拿起來，放在手邊，然後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落定之後才有的篤定：“好。朕決議今日便點你為狀元！”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氣，有人把頭埋得更低了。
燕盛又看了魏無忌一眼，聲音不高不低地接下去：“魏無忌，文章沉穩有度，點為榜眼。”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前排那些年輕的頭顱，落在角落裡一個三十多歲的考生身上。
那人面皮微黑，眉間有一道常年皺眉留下的豎紋，坐在靠牆的位置，沒什麼存在感。可他那份卷子燕盛方才看過了，字跡樸素卻紮實，沒有辭藻堆砌，全是實打實的見解，論的是邊關屯田之法，字字落在實處。
燕盛看了他兩息，開口說了一句：“你的文章，也很不錯。雖然不像旁人那樣錦繡，卻句句都踩在實地上，難得。”
他停了停，“點為探花。”那人猛地抬起頭來，像是沒料到自己會被點到，愣了一瞬才磕頭謝恩，額頭磕在青磚上發出悶悶的聲響，直起身的時候眼眶微紅了一下又壓了回去。
三個人跪在殿前謝恩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從高處的窗格斜斜地落下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地細碎的金子。
燕盛看著面前那個剛剛被他點了狀元的少年，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忽然開口了。
聲音閒聊一樣隨意地落在殿裡，像一顆沒有預兆的棋子落在棋盤正中央：“趙高，朕方才聽你說“大燕的山河不該由一位女子來守”，說得很好。朕看你是個有擔當的。”
他頓了頓，目光平平靜靜地落在他臉上，“朕欲將四公主嫁給你，你可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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