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盞茶,茶湯裡浮著一片細小的葉子,被水泡開了邊角,浮浮沉沉地懸在杯中央。
他沉默了一會兒,抬頭朝沈閣老行了一禮,然後坐直了身子。
再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像是已經在心裡反覆掂量過很多遍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謂勇。君子有可為,有可不為。邊關之事,天下之事,若人人皆因不可為而不為,那這天下便真的無人可為了。”
沈閣老端著茶的手頓了一下。他抬眼看了趙高一眼,目光裡那層鬆弛慢慢收住了,換上了一層被觸動了什麼的認真。
他放下茶盞,聲音沉了幾分:“你可知道,如今朝中已經無人可用了。你想為,你又怎麼為?”
趙高抬起頭看著他,日光從窗外落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他那雙眼睛照得格外亮:“誰說無可用之人?”
沈閣老一時沒聽清:“誰?”趙高直直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
沈閣老端著茶盞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坐在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把茶盞放回桌上,站起來在廳裡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看著趙高,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住了的震動:“你小子可不要瞎搞。你是個文人,是個文官。你連刀都未必握得穩,你拿什麼去邊關?”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趙高臉上停了好一會兒,聲音又沉了幾分,像一塊石頭落在深水裡:“你說你熟讀兵書,說你不是逞匹夫之勇,可你可曾真正見過戰場?可曾親眼見過血?可曾站在屍首面前聞過那種燒焦了的皮肉和泥混在一起的味?”
趙高正要答話,那些話被壓回了他自己胸膛深處。他忽然沉默了。他知道沈閣老說的那些東西,他見過。只是不能說出口。
那些他刻意不去想、不去翻、不去觸碰的畫面在那一刻像水一樣從門縫裡漫了出來。
那個冬天,他被逼著去了邊關,帶著一隊半新不舊的兵站在那座被風沙磨白了牆角的城頭上。一個文官被扔到戰場上,跟丟進狼群裡的羊沒什麼區別。
可他被逼著學會了看地形、看糧草、在屍首堆裡翻出沒嚥氣的人。他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煙塵,在深夜的軍帳裡對著輿圖推演楚軍的路線,在戰後清點傷兵的時候一個一個把他們從泥里拉出來。
那幾年他打贏了,沒有一次敗仗。可那些贏了之後的夜裡,他一個人坐在帳裡,手裡攥著一張被汗和血浸透了的輿圖,聽著外面士兵壓著嗓子哭的聲音,只覺得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他那些年打的仗換來了什麼?換來了三皇子一句“好用的刀”,換來了李茵兒一碗摻了毒的參湯,換來了他的醒悟,他這輩子不該走那些路的,可如今,他好像又不得不走到那條路上去。
趙高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可那底下的東西比方才沉了許多,像是壓了很久的箱子被掀開了一條縫,透出來的氣息帶著一層舊時光的重量:“沈閣老,學生沒有上過戰場,沒有親眼見過屍橫遍野的場面。”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亮晃晃的日光裡,聲音放輕了一些,“可學生知道打仗不是紙上談兵,也從未以為自己讀了幾本兵書就能當將軍。學生只是覺得,讀書人若只讀聖賢書不問戰事,邊關便永遠無人可去。學生寫的那些策論,說到底都是紙上字。可若連紙上字都沒有人敢寫,那些真正在邊關流血的人就真的被忘了。”
他收回了目光,看向沈閣老,眼底那層遙遠的東西已經褪乾淨了,只剩下一種被按住了之後重新立起來的穩:“學生願意去。不是因為覺得自己有多大的本事,是因為學生覺得,這事總該有人做。”
沈閣老沒有立刻接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棵樹的影子在青磚地上移了一小格,久到桌上那盞茶徹底涼透了。
他看著趙高,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好像也有過一段這樣的時候,明知前路難走,還是不願意低頭。
後來他在朝堂上站了那麼多年,把那些東西磨平了、收起來了,可此刻在趙高臉上,他又看到了。
他重新看向趙高的時候,目光裡多了一層趙高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官場上打磨了一輩子的老人在看一個他看不透的年輕人時才會有的神情,裡面有猶豫、有思量,還有一層被壓了很久之後終於鬆動了的什麼東西。
他開口了,聲音低了幾分:“你讓老夫……再想想。”趙高站起來朝他行了一禮,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他跨出廳門的時候日光正烈,照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站在石階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讓那些從門縫裡湧出來的舊畫面重新落回該落的地方去,然後抬腳邁了出去,一步一步走下臺階,步子穩穩當當的,沒有回頭。
身後廳堂裡的沈閣老還坐在那把椅子裡,手裡那盞茶已經涼透了,他也沒有喊人換。他望著門口那道空蕩蕩的光線,像在看什麼還沒有到來卻已經隱隱有了動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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