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聖旨到了侯府。趙高跪在正廳裡聽完內侍唸完那幾行字，心裡那根弦微微動了一下。
皇帝沒有在朝堂上直接定奪，而是把他單獨叫進宮去，這道旨意本身就是一道考題。
他換了身乾淨的朝服跟著內侍往宮裡走，日光從宮牆兩側斜落下來鋪在青磚地上，他走得不快，把昨夜翻來覆去想過的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他知道這一去，是去接一道他推不掉的賜婚，也是去掙一個他非掙不可的機會。
御書房裡茶香淡淡地浮著。趙高進去的時候燕盛正坐在龍案後面看一份摺子，見他進門也不抬頭，只抬了抬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趙高依言坐下，雙手擱在膝上，腰板挺直，目光平視著前方，等著皇帝先開口。
燕盛看完那摺子才抬起頭來，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不疾不徐地開口了：“平陽公主的事，朕想了幾天。和親楚國，朕原本已有打算。”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等趙高接話。趙高垂著眼沒有立刻開口，他知道皇帝不是在問他意見，是在看他態度。
燕盛果然自己接了下去，“可朕也想了想你那天說的話，大燕的山河不該由一位女子來守。朕覺得你說得有幾分道理。”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趙高臉上，“那朕問你一句實話，平陽，你願不願意娶？”
趙高的手指在袖口裡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了。這道題比上一次的問法更直白，皇帝把“願不願意”幾個字擺在檯面上，讓他沒有迴旋的餘地。
可他在那一瞬間想到的，是平陽跪在殿前替他擋下那一道賜婚時落下的淚，是她最後那句“總有人願意娶的”和那被壓得很低的抽泣聲。
他沉默了片刻，抬頭迎上皇帝的目光，聲音不高卻穩：“陛下，公主很好。若陛下賜婚，臣不敢辭。”
他頓了頓，把後半句話放輕了些，可那輕裡帶著一種被妥善收好的誠懇，“只是臣心中另有一人，她等臣等了許久。臣若接了這道旨意便委屈了她。陛下若問臣願不願意，臣心裡是願的，只是怕耽誤了另一個好姑娘。”
燕盛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聲不大，在安靜的御書房裡卻清清楚楚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真正逗樂了：“你倒是個實誠人。朕原本以為你會推三阻四，沒想到你把自己那點私心擺得明明白白。”
他放下茶盞，目光裡那層審視慢慢化開了，“朕今日便給你和四公主賜婚。她性子軟，可脾氣也倔，以後你要多擔待。”
趙高跪下去磕頭接旨，額頭貼在金磚上的時候他在心裡把“軟”和“倔”這兩個字放在一起品了品。
他直起身來的時候燕盛又開口了，語氣比方才鬆了幾分，像是在聊一件輕鬆些的事：“你父親昨日在朝堂上請纓攻楚，朕很意外。你那父親平日裡圓滑得跟條泥鰍似的，這回倒是把一身骨氣都抖出來了。”
趙高順勢接了一句，聲音清朗：“父親一直忠心為國，從前在邊關打仗時便以悍勇著稱，如今雖說年歲長了些，可那口氣一直沒有散。臣昨日聽聞此事，既為父親驕傲，也暗自覺得……”
他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臉色，見他並無不悅，便順著說了下去，“若是可能，臣也願隨父親同去。”
燕盛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瞬。他抬眼看趙高，目光裡那層鬆鬆的隨意收了幾分，換上了一層被什麼觸動了的好奇：“你？你一個讀書人，連刀都未必握得住，你去邊關做什麼？”
趙高坐直了些，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之後終於湧上來的東西：“陛下，臣雖是一介書生，可臣從小在侯府長大，耳濡目染的全是邊關舊事。臣不敢說自己是將才，但臣熟讀兵書，行軍佈陣、糧草排程、輿圖推演，臣並非一無所知。”
他說得不算激昂，可那層平靜底下有一種讓人相信他真的懂的分量。燕盛正要再說什麼，門外傳來通報：“沈閣老求見。”
燕盛讓沈閣老進來，沈閣老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幾本摺子，看見趙高跪在殿中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陛下這是在談事？那老臣先把摺子放下，改日再來。”
燕盛擺了擺手，語氣裡帶了幾分難得的隨性：“你也別急著走。正好聽聽咱們這位狀元郎想說什麼，他想隨他父親一起去邊關。”
沈閣老手裡的摺子差點沒拿穩，他轉頭看向趙高，那雙平日裡慣常沉著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毫不掩飾的惱火：“胡鬧！你一介書生，翰林院才剛剛落腳，尚未入值，正是磨性子、打根基的時候，你湊什麼戰場的熱鬧？
陛下，此子若真去了邊關，別說打仗了，光是邊關的風沙就能把他吹回京城。這是拿朝廷的軍務當兒戲！”
趙高被他這一通話說得頭皮一緊，可他今日進宮本就是為了拿下這個機會，沈閣老的反對反而是一層好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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