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偏過頭看了一眼皇帝,帶著年輕人被激起來之後那股子好勝心:“陛下,沈閣老如此瞧不起人,臣若真的答上了他的問題,陛下可願讓臣隨父出征?”
沈閣老哧了一聲,語氣更衝了:“你小子還敢提要求?你以為邊關是鬧著玩的?你答得上幾個問題就敢說要上戰場?”
皇帝坐在龍案後面,端著茶看著他們兩個你來我往,臉上的笑意依舊,可他心裡那桿秤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趙高那邊偏。
他放下茶盞,開口打斷了他們倆的唇槍舌劍,聲音不高卻帶著一錘定音的意味:“行了行了。沈閣老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都能被你小子氣成這樣,可見你確實有幾分本事。”
他看了看趙高,又看了看沈閣老那副鬍子都氣歪了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趙高,你若能答得出朕的幾道軍務題,朕便特允你隨父出征,再給你一個臨時參議的官職,讓你師出有名。”
趙高心裡那塊石頭“咚”一聲落了地,他立刻跪下謝恩,動作利落得像怕皇帝反悔。
沈閣老站在旁邊臉都黑了,剛要開口說什麼,皇帝擺了擺手:“行了,你也別攔著了,讓他試試。”
沈閣老把那口氣憋回去了,可他看著趙高那副志在必得的樣子,嘴角那層不易察覺的弧度在沒人看見的地方彎了一下,旋即又壓平了。
皇帝起身帶著他們二人去了側殿。側殿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燕國邊疆輿圖,山川河流、城池關隘、駐軍要地都用細線標註得清清楚楚,楚國已經佔領的三十七座城池被硃砂圈了起來,像一串刺目的紅痕。
皇帝站在輿圖前面,指著西北方向一處險要關隘,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安靜的側殿裡:“朕考你一道題,此處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如今楚軍三千人駐守關隘,你手上只有一千疲兵,糧草只夠支撐五日。你會如何布兵遣將?”
趙高站到輿圖前面,目光順著那幾處標註的線條走了一遍,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不高,可在安靜的側殿裡清清楚楚的:“陛下,臣不會正面強攻。若正面強攻,一千疲兵對三千精兵,無異於以卵擊石。
臣會先派一支小隊繞到關隘後方,焚其糧草囤積之處。關隘之兵最怕的不是敵襲,是斷糧。糧草一斷,軍心自亂。
等其軍心動搖之時,臣再以主力佯攻正面,實則將主力分作兩路,一路從側翼山道穿插,一路等待糧草焚燬之後楚軍出關奪糧的時機,設伏截擊。”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輿圖上比劃,指尖順著山道和河谷劃出一條曲線,那手指落下去的時候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道。皇帝站在旁邊聽著,沒有打斷,目光在輿圖上那條曲線上停了一拍。
沈閣老站在幾步外,臉上的表情從“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胡扯”漸漸變成了“這小子還真有幾分東西”。
他想了想又追問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敏銳:“若你派去焚糧的那支小隊被發現了呢?三千人圍困之下,你想撤都撤不出來。”
趙高沒有猶豫:“小隊不穿軍服,不帶印信,只帶火折和乾糧。被抓住了也查不出是官軍,只當是流民盜匪。邊關之地流寇眾多,楚軍查無可查。”
沈閣老擰了擰眉頭,又補了一句:“那你那支小隊如何突破封鎖?他們的路線在哪裡?”
趙高指了指輿圖上一道窄窄的河谷:“這條河谷乾涸已久,楚軍不會設防。臣的斥候會提前探明河道水位,只要不漲水,便可沿河谷摸到關隘後方。”
沈閣老沒有再追問了,他往後退了半步,那口被他提起來的氣慢慢鬆了回去。
皇帝拍了拍手,在安靜的側殿裡那掌聲不大卻清清楚楚:“不錯。你確實不是隻看兵書的那種人。”
他看向趙高,聲音帶了一層決定之後的篤定:“朕準了。暫緩翰林院上值,你先隨你父親去邊關。若你真能立下軍功回來,朕給你翰林再升一品。”
趙高跪下去謝恩的時候,餘光掃過沈閣老的臉。那張老臉上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表情,可趙高注意到了他嘴角那一絲極淡的弧度。
趙高站起來告退的時候經過沈閣老身邊,微微側頭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被允許出門遠行之後的得意。
沈閣老哼了一聲,可那一聲哼裡已經沒有什麼真正的火氣了。
趙高走出宮門的時候日光正烈,他站在石階上眯了眯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上了馬車,靠著車壁閉上眼,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平穩而單調。
他把方才在御書房裡每一句對話都翻了一遍,皇帝的試探、沈閣老的“反對”、他答的那些題。沒有一步是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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