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自然知道趙高說的不假，他在戶部有人，可三皇子在戶部一樣有人。
他可以護一時，可糧草出了京城之後，有各種辦法在路上出問題。
押運的官員可以被買通，運糧的隊伍可以被伏擊，甚至糧草本身也有可能被人換了次品。那些手段他看得見，卻未必攔得住。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孤會盡力。”
趙高直起身來，目光清亮：“殿下，臣信您。但殿下光風霽月，行事堂堂正正。三皇子不同，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防得了君子，防不了小人。明面上他不敢動手腳，可暗處不得不防。”
太子看著他那雙篤定的眼睛，點了點頭：“你放心去吧，糧草那邊孤會盯緊。”
他站起來拍了拍趙高的肩膀，那一下比往日沉了一些，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趙廣送太子出門回來之後把門關上，轉過身看著自己兒子，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幾分認真：“你方才那番話，是不信太子能護住糧草？”
趙高階起那盞涼茶喝了一口，笑了一下：“不是不信太子，是敵人太無恥。太子做事有底線，三皇子沒有。跟沒有底線的人交手，光靠相信遠遠不夠。”
趙廣走過去拍了拍趙高的肩膀，那一下拍得有些重，帶著一個武將父親的力道和一種複雜的欣慰：“你以前是個紈絝的時候我整天擔心你敗家，現在你搖身一變成了天之驕子，我又擔心你慧極必傷。做老子的真是難。”
他頓了一下，像是剛想起來什麼似的，“對了，你弟弟出生兩天了，你要是有空去看看他。”
趙高愣了一下，這些天事情一樁接一樁，他確實把這茬忙忘了，他咧嘴笑了一下：“父親終於不再只有我這顆獨苗了，可喜可賀。以後我若是不小心惹您生氣了，您也不至於沒處撒火。”
趙廣嘴角一抽，聲音硬邦邦的：“臭小子，以後你要好好愛護弟弟，他是你親弟弟。”
趙高仰頭喝完最後一口涼茶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頭也不回地丟了一句，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經心的篤定：“放心。哪天等我位及人臣了，他就算考不上科舉，我也託關係給他弄個官做。”
趙廣在屋裡愣了一下，隨即朝著門口罵了一句：“啊呸呸呸！你個臭小子，心裡知道就好了還說出來？萬一你弟弟比你強太多了呢？”
趙高已經走到院子裡了，日光落在他肩上，回頭笑了一下，那張被照得亮堂堂的臉上帶著一種很少有的輕鬆和賴皮：“那正好，我躺平了。”
趙廣站在書房門口看著自己兒子在日光裡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罵了一句“德行”，可嘴角那點弧度怎麼也壓不住。
趙高從書房出來之後沒有直接回自己院子，拐去了風來院，裡面安安靜靜的，幾個丫鬟蹲在廊下晾尿布，看見他來了趕緊站起來行禮。
林姨娘正靠在窗邊，懷裡抱著一個裹在襁褓裡的小東西，日光透過窗紙落在那張小臉上，照得那小孩兒皮膚薄得近乎透明，眉眼還看不太真切，可那鼻子和嘴巴的輪廓，跟趙廣那年輕時候有幾分像。
趙高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只隔著兩步遠探頭看了一眼，那小東西正閉著眼睡覺，嘴唇微微嘟著，跟一隻還沒張開眼的小貓似的。
他看了一會兒，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塊白玉佩，是前些日子王太師給他的，成色溫潤，雕著一隻臥鹿，寓意“福祿雙全”。
他走過去輕輕放在襁褓邊上，低聲說了一句：“當哥哥的也沒什麼好東西，這塊玉你收著，以後長大了拿著玩也好。”
林姨娘笑了一下，聲音輕輕的：“少爺說笑了，小少爺肯定會珍視的。”趙高退後一步，又看了那小孩一眼，彎了彎嘴角：“等他大了點，我再來看他。”
他轉身走出小院的時候日光正暖，他沿著遊廊慢慢往回走，心裡那層被壓了許久的東西終於透進光來了。
推開自己院門的時候喜寶正蹲在廊下洗硯臺，抬頭看見他喊了一句：“少爺，您回來啦！”
趙高點了點頭，沒有答話，推門進了書房，在書案後面坐下來，把輿圖重新展開鋪在桌面上，低頭看著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他抬起頭來，朝門外喊了一聲：“喜寶，去把趙大和趙二叫過來。”
不一會兒，趙大和趙二就到了門口。兩個人一高一矮，都是一身利落的短打，腰背挺直，站在門外的日光裡像兩棵被風吹慣了的樹。
趙高抬眼看著他們，沒有多餘的話，開口就是一句：“過幾日我要隨父親出征邊關。你們倆跟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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