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和馮宴並肩站在洞穴裡,整個人僵在原地,足足五六息沒有動。
日光從他們身後的石門裡斜斜地切進來,在地面上劃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將兩個人的影子筆直地拉向洞內深處。
趙高先動了。他往前走了兩步,繞過那些摞得齊整的麻袋,在那堆油布前面蹲了下來。油布邊緣被壓得緊緊的,他伸手掀開一角,露出一排碼得整整齊齊的金錠,在從門縫漏進來的光線下折出一層溫潤的啞光。
他又掀起另一角,還是金錠。再掀一角,還是。
趙高把油布重新蓋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看了馮宴一眼。
馮宴站在他身後,也看見了油布底下那些東西,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洞壁會迴音似的:“……他是把邊關的軍餉全吞了?還是把楚國的買路錢收了?”
趙高沒有接話,彎腰把油布的邊角重新掖了一下,然後直起身來,聲音平平的:“糧草搬走,黃金不動。先封著,誰也別提。除了你我,多一個人知道,咱們就多一分被人盯上的風險。”馮宴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
他轉身走出去朝那些親衛招了一下手,聲音不高不低地傳出去:“糧草搬走,動作輕點。”親衛們應聲開始幹活,一袋一袋往外扛,灰塵在光束裡沉沉地浮著,像一鍋被攪動了的熱湯。
搬糧的動靜一直持續到天黑。趙高站在洞口看著那些人把糧袋一摞一摞地搬出來,在心裡默默估算著數目,這些袋子摞滿了半個洞穴,加上那些散放的,加起來至少十萬石。
十萬石糧食,就算大軍敞開吃也能撐兩個多月,省著點三個多月都不成問題。
可他心裡那根弦始終沒有鬆開,因為他知道那堆油布底下的黃金才是真正燙手的東西。
那筆數目,足夠讓任何一個人動心,也足夠讓任何一個知道他手裡有這筆黃金的人睡不著覺。
搬糧的親衛們來來去去,有人經過洞口的時候下意識地往洞深處瞟了一眼,看見趙高站在那兒,目光沉沉地掃過來,便趕緊低下腦袋繼續幹活了,再也沒有人往那邊多看第二眼。
趙高留了一手。他讓親衛們在搬完糧之後在洞口堆了一層碎石,把洞口擋了大半,又用多餘的油布蓋了兩層,看起來跟普通的山壁沒什麼兩樣。真正的糧食他搬走了八萬石,留了兩萬石在洞內更深處的角落裡,用糧袋堵住了入口,不透光,不透風。
馮宴站在旁邊看著趙高做這些,視線從他利落的手指移到那張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平靜的臉上,再到他彎腰掖油布邊角時微微繃緊的肩線,全程沒有問一句話,也沒有提醒他“你留這些東西做什麼”。
他覺得自己自從跟趙高出了京城之後,已經變得越來越不愛問“為什麼”了。
他像是無意間上了一艘船,已經轉起來了,他站在船頭,除了抓穩船舷,好像也沒別的選擇。
糧草運回營地的時候訊息像一陣風似的傳開了。校場上那些原先還鬆鬆垮垮計程車兵們看著一車接一車的糧食從山道那邊拉回來,有人站在路邊扒著車沿往裡瞅了一眼,回頭朝旁邊的人咧嘴笑了一下。
沒人說話,可那笑意在整片營地裡蔓延開去,像一片被風吹過來的暖雲蓋在了所有人的頭頂上。
趙廣站在點將臺上看著那些運糧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入營地,繃了好幾天的肩膀終於往下放了半寸。他下了臺子走到趙高旁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夠吃多久?”
趙高擦了一下額角的灰:“省著吃,兩三個月沒問題。”
趙廣沒有接話,只是重重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又沉又長,像是把什麼東西從胸口裡慢慢放出去了。
當天晚上趙廣破例讓人多添了一道菜。營火比平時燒得更旺了一些,士兵們端著碗圍坐在火堆旁邊,碗裡多了一塊肉,湯裡的油花也比往日厚了一層。
趙高階著碗跟幾個兵坐在同一個火堆旁邊,被人拉著說了半天話,好不容易脫身回到主帳裡,剛坐下喝了一口水,帳外就有小兵探進半個身子來通傳:“趙小將軍,外頭有人找您。一個人,牽著匹馬,在營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了。他說他姓李,從南邊來的。”
趙高手裡的碗頓了一下,放下碗站起來,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營門口站著一個瘦高的人影。月亮剛從雲層後面露出一半,把他的輪廓勾成了一道暗灰色的剪影。
李江站在那匹瘦馬旁邊,衣裳上沾著一路的風塵,臉被夜風吹得泛了一層乾裂的粗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