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趙高從營門裡走出來，先是咧嘴笑了一下，然後規規矩矩地拱了拱手，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下來：“主子，李江來了。”
趙高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往他身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官道上一片昏暗，只有風從遠處吹過來捲起幾片枯葉。“就你一個人？”
李江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我可沒空著手來”的篤定：“帶了好多弟兄，只是不知道這邊是什麼情況，沒敢驚動守軍，讓他們先在城外等著了。”
趙高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心裡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這人，有勇有謀。他沒有多問，回頭叫上趙大趙二，三個人跟著李江出了城。
出城之後沿官道走了約莫三里路，拐進一片矮丘之間的窪地。
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把窪地裡黑壓壓的人影照出一片模糊的輪廓，一眼望過去，密密麻麻的，不像幾百人也不像一千人。
趙高站在窪地邊緣數了兩遍，第三遍的時候他放棄了，因為那些人影還在持續移動，從各個方向往中間聚攏，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慢慢吸過來的。
他轉頭看向李江，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真實意外：“你這不止一千人吧？”
李江笑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我早就想好了”的篤定：“我來之前跟幾個交好的寨子都說了一下。他們沒幹過傷天害理的事，又聽說了您的名聲，都願意跟著我一塊兒來投奔您。攏一攏，一共六千多人，自帶糧草。”
趙高站在月光底下看著那片黑壓壓的人影，頭一次覺得自己的腦子轉不過來了。
六千人，加上自帶糧草，這已經不叫投奔了，這叫舉寨遷徙！
李江站在旁邊安靜地等著，沒有催他，也沒有解釋，是在等主子的反應。
趙高轉身往旁邊走了幾步，李江跟了上去。兩個人站在離人群不遠的一棵老樹底下，月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趙高肩頭落了幾點細碎的白光。
趙高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每一句話都帶著深思熟慮：“你們能來，我很高興，也會把你們妥善安排好。
只是現在還不是讓這麼多人直接入編的時機。你帶著人先駐紮在山上，離軍營遠一些，讓趙大給你們送補給。等時機到了，我會安排你們正式入營。”
李江聽著，點了點頭。
他心裡清楚得很，帶著六千多人走了幾百里路來投奔，為的就是讓趙高看見他的價值。方才那番話雖然不是立刻接納，卻給了他一個確切的方向，比空口承諾踏實得多。
趙高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你現在帶隊、統籌，已經證明了你自己的本事。我要再給你一個任務，看看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若是辦成了，我不會虧待你。”
李江抬起頭來，月光把他那雙被風沙磨了多年的眼睛照得微微發亮，像兩盞剛被點燃的燈，火苗不大卻穩得很。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可那低裡頭帶著一種被人等到了答案之後才有的踏實：“主子只管吩咐。李江能帶人來，就敢替您辦事。”
趙高看著他那雙發亮的眼睛，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又看了一眼遠處那片在月光下安安靜靜蹲伏著的人群，然後收回目光，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夜風裡：“你先把人安頓好。具體怎麼做，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
李江抱拳彎腰，那一下彎得很深，直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笑意比方才多了一層，像一個人終於等到了一句他一直想聽的話。
趙高轉身往回走，走出了十幾步，月光鋪在他前面的黃土路上，把他前行的路勾得清清楚楚的。
夜風從側面吹過來，帶著乾草和塵土的氣息。他加快了兩步，走回營門裡去，月亮在雲層裡又走了一小格，把那片窪地連同那些蹲伏著的身影一起重新收進了暗處，安安靜靜的，像什麼都沒有來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