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城的軍報接連不斷。探子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同一個訊息反覆砸進帥帳,楚軍七萬人正在向松山方向推進,前鋒已過風沙城八十里,沿途沒有停頓,沒有分散,行軍速度均勻。
趙高坐在帥帳裡,面前的軍報已經摞了四封,他看完最後一封合上擱在桌邊,側頭問了一句:“領兵的是誰?”
探子答得利落:“回趙小將軍,楚軍主帥是齊魯。”
趙高階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後慢慢放下來,沒有喝,只把那句話在舌尖上過了一遍:“齊魯……是他來了。”
趙廣手裡的茶碗“咔”一聲擱回桌面上,聲音裡帶著一種很多年沒聽過這名字之後又被翻出來、重新掂了掂分量的沉:“齊魯?楚國那個五萬人頂十萬的齊魯?”
馮宴看看趙廣,又看看趙高,問了一句:“他很厲害?”
趙高沒有立刻答話。他把手邊那摞軍報挪開,從桌下抽出一張松山城周邊地形圖鋪開,手指在圖上慢慢劃過,像是在跟一段不算太久遠的記憶對賬:“厲害。聽說他在楚國打了二十多年仗,沒輸過一場攻城戰。
他最擅長的不是硬拼,是拆對方的防線,拆對方的信心,拆對方主帥的心理底線。周邊六國都傳說“齊魯五萬人頂十萬”,不是說他兵力能翻倍,是他總能找到你最不想讓他打的地方,然後用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打進去。”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趙廣,目光裡帶著一層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東西,上輩子那一仗,他被齊魯用一招“圍三缺一”騙開了城門,事後覆盤了兩個月才想明白自己輸在哪兒。
這一世,他不會在同一個人手上跌第二次。
趙廣站起來走到沙盤前面,馮宴也跟了上去。
趙廣拿起一根細棍在城東、城北、城西三面各點了一下,開始部署:北面城牆最高,重兵加滾木礌石;東面地勢平坦,騎兵列陣攔截;西面設伏兵,若楚軍繞城則截其後路。
馮宴聽著連連點頭,覺得這番佈置環環相扣,算得上縝密。
趙高也走到沙盤前面低頭看了一會兒,等趙廣說完了才開口,聲音不高,卻讓趙廣手裡的細棍停在了半空:“父親,不行。這佈局是標準的防守陣型,放在別人手裡夠用了,可對面是齊魯。他打了一輩子仗,閉著眼都能看出咱們西面比東面薄了一大截。”
他從趙廣手裡接過細棍,在城西的位置劃了一圈,“您把騎兵放在東面攔截,北面堆了滾木礌石,西面呢?西面的兵力夠不夠撐住他全力一擊?
齊魯從來不打正面推進。聽說他最慣用的手法是先拿少量兵力牽制正面,主力集中突破防守最薄弱的一側,永遠是那側。咱們西面現在這個兵力,他看了心裡一定在笑。”
趙廣的眉頭擰起來了,目光落在沙盤西側那片稀疏的標記上沉默了好一會兒:“你的意思是齊魯會從西面打?”
趙高放下細棍,兩隻手撐在沙盤邊沿,目光在那片區域上停了兩息才開口:“我不能確定他一定會打西面,但若我是他,站在城外看松山城的防守佈局,西面是唯一能撕開的缺口。他一定會看見,而且他會利用這一點,逼我們把東面和北面的兵力往西面調,然後半路截擊我們的排程隊伍。”
他直起身來看了趙廣一眼,“所以西面要補,但不能大張旗鼓地補。要讓他以為我們沒發現西面的薄弱,讓他以為他的計劃還在他手裡。”
趙廣沉默了片刻,看著趙高那張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沉靜的臉,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你小子還真有一手。行,按你說的辦。”
馮宴站在旁邊,把趙高那番話在心裡捋了一遍,越捋越覺得有道理,忍不住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這趟出門真是學到了真東西,他這便宜妹夫確實有幾分實打實的本事。
馮宴又問了一句:“楚軍什麼時候會到城下?”
趙高把沙盤上那根細棍擱回桌沿:“預計明天。而且明天一早,齊魯一定會把隊伍整整齊齊地排在城下。”
馮宴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趙高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點“你這就不懂了”的篤定:“都說齊魯這個人講究規矩。第一次兩軍正式交鋒,他不會搞偷襲。他喜歡擺陣,喜歡讓對方清清楚楚地看見他來了。他會先堂堂正正地列陣,再堂堂正正地攻城。打的是排面,打的是陣型,打的是讓你從第一步就覺得自己矮他一頭。”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不過那是第一仗。後面的花樣就不是排面了,是花樣百出,一招比一招陰。第一仗能守住,後面的才有的打。”
趙廣已經站起來往外走了,走到帳門口回頭看了趙高一眼:“我去調兵,先把西面的兵力補上,滾木礌石再備一批。你想想還有什麼漏的,想到什麼趕緊說。”
趙高點了點頭,趙廣掀開帳簾大步走了出去。帳裡只剩下趙高和馮宴兩個人,馮宴靠在桌邊,像是想說什麼又沒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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