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魯站在風沙城外的土坡上，已經看了松山城整整兩天。
暮色正從西邊漫過來，把城牆的輪廓染成一道暗沉沉的剪影，城頭上那些還在移動的人影在暮光裡越來越模糊。
齊魯放下手裡的單筒銅鏡，旁邊副將遞過水囊，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遞回去了。
副將低聲說了一句：“將軍，今日損失五千了，兩天加起來快兩萬了。”
齊魯沒有回頭，目光仍然落在那面城牆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兩萬換一萬，我們虧了。這座城跟三天前不一樣了。”
三天前他剛在城下列陣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座典型的、被倉促整編的守軍駐守的城池，城頭守兵分佈均勻卻沒有重心，城西的兵力肉眼可見地薄弱，連旗子都插得比別處少。
齊魯當時心裡是穩的。他打了一輩子仗，一眼就能看出對方主帥的底細。
可當他下令試探性進攻城西的時候，城頭上忽然湧出來的人比預估的多了兩倍，滾木從牆垛後面一片一片地推下來，熱油在半空中潑出一道道暗黃色的弧線，他派去試探的前鋒還沒來得及近牆就被打回來了。
第二天他換了策略，佯攻城北實攻城東，結果城東的防守像是早就料到他會換方向，箭矢和滾石都是在他剛到城下的時候同時落下來的，時機卡得分毫不差。
齊魯站在土坡上看著自己第二波被逼退的隊伍退回本陣的時候，嘴角那層壓了一整天的平靜終於裂了一道極細的縫。
他轉頭看了一眼城牆上方那面正在被風吹得獵獵翻卷的“趙”字旗，低聲說了一句：“趙廣沒這個本事。要麼是他藏了幾十年，要麼是他身邊多了個能看透我的人。”
城牆上，趙高側身躲過一支流矢，那支箭擦著他的肩甲飛過去，“篤”一聲釘在他身後的木柱上，箭尾還在顫。
他看了一眼那支箭，又轉回頭繼續看著底下潮水一樣退去的楚軍，目光在那些退走的背影上停了一息，然後彎腰幫旁邊一個被砸傷了腿計程車兵把木柵欄扶正。
那士兵咬著牙沒有喊出聲，只朝趙高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被血和泥染過的牙齒，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趙小將軍，他們退了。”
趙高蹲下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聲音不高：“退了還會再來。先去找大夫把腿裹上。”
那兵被兩個人架著往城牆下走了，邊走邊回頭喊了一句：“小將軍您也歇會兒吧！”趙高擺了擺手，沒有回話。
第一天的戰鬥持續到深夜。楚軍三次攻城，三次被擋了回去。城頭上到處都是被油潑過的焦黑痕跡和散落的箭矢，空氣中混著一股鐵鏽和油脂燒焦後的焦糊味，嗆得人嗓子發澀。
趙高坐在牆垛後面靠著城牆喘了幾口氣，低頭看見自己那副輕甲上有好幾道被劃過的白痕，右手袖子被颳了一道口子，裡頭露出一截被蹭紅了的胳膊，沒有出血，也不嚴重。
他伸手撕下那塊破布扔了。馮宴從城西那邊一路小跑過來，臉上的灰比趙高還厚一層，開口的時候帶著喘：“西面守住了。他們衝了三次，三次都頂住了。”
趙高點了點頭：“父親那邊呢？”馮宴看了一眼城北的方向：“北面也守住了，他們來的人不多，像是試探。”
趙高靠在牆垛上沒有立刻答話，目光落在城牆外那片被火把照亮的楚軍營地裡。營火在夜色中密密麻麻地連成一片，像一口被燒紅了的鍋正貼著松山城不遠不近地烤著。
第二天天亮之後楚軍換了打法，不再一波接一波地衝城，而是先把陣型往前推了三百步，然後停了下來，像是在等什麼。
趙高站在城頭看著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陣列，心裡那根弦慢慢繃緊了。他在等什麼？等援軍？等攻城器械？還是他自己內部先出問題了？趙高沒有等到答案。因為就在他正準備派人去查驗城西木柵穩固性的時候，楚軍的陣型忽然動了，不是往前衝，而是分了三路，從城北、城東、城西三個方向同時壓了過來。
三面齊攻，不留空隙，不讓守軍有調動兵力的餘地。趙高看見那三路陣型同時前壓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聲，然後飛快地穩住了，他朝著城北方向喊了一聲：“父親！”
然後朝城西方向看了一眼，馮宴已經帶著人堵在了西面的缺口前面。
第二天的攻防比第一天更烈。熱油用完了就倒開水，開水用完了就用磚石。
城牆上被投石車砸出的豁口來不及補，就用沙袋和木樁臨時堵上。趙高在城牆上來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嗓子喊啞了就用手指比劃。
一個年輕守兵被箭射穿了肩膀倒在他腳邊，趙高蹲下去把他拖到牆垛後面，那守兵攥著他的袖口不撒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嗦著問了一句：“趙小將軍，咱們能守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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