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楚軍被罵了三天之後終於有了反應。一開始是幾個校尉忍不住回了嘴,後來變成百人隊對著城頭對罵,再後來乾脆在營帳外面架了幾面大鼓,一到飯點就敲,敲完再喊:“城上的兄弟們,下來吃飯!”
城頭上立刻就有人回喊:“你們先吃著,我們把屎拉完了再下去!”兩邊隔著幾百步的距離你來我往,罵聲混著鼓聲和笑聲,在午後的日光裡飄得滿野地都是。
趙高靠在城垛後面聽著那些聲音,手裡捧著一碗熱湯慢慢喝著,湯裡的油花在日光下漂著。
他已經讓人把城西的儲備點又加了兩處,城東的箭矢重新分揀過,城南那段被投石車砸過的牆角也連夜砌好了。
他好像用另外的方式,在搞自己的防禦,那些在楚軍眼裡像是“鬧著玩”的舉動,底下都壓著別人看不出來的準備。
真正讓齊魯頭疼的是第四天傳開的另一件事。不知道從哪一撥人嘴裡先冒出來的,說齊魯將軍其實已經暗中和城內通了氣,圍城只是做做樣子,過兩天就要拔營去跟楚國那邊交差了。
這謠言一開始只在楚軍營帳邊緣幾個伙頭兵之間傳,到了傍晚已經蔓延到整個營區了。
當天晚飯的時候楚軍士兵之間那種“沒事兒”的氣氛明顯不一樣了,以前是鬆散、是懈怠、是“反正不打仗”,但也沒有別的什麼心思。
這會兒不一樣了,有人放碗的動作變慢了,有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看到校尉走過來立刻散開,等走遠了又聚攏起來。
軍心這東西,一點一點地散,往往比一次崩掉更難收拾。齊魯當天晚上被人稟報的時候正在寫一份軍報,聽完之後手裡那杆筆停在半空懸了好一會兒,然後放下來了。
他沒有摔東西,也沒有發火,只是把那支筆擱回筆架上,開口問了一句:“這話是從哪兒傳出來的?”
副將低著頭答:“查了。查不出源頭,像是從城牆上帶進來的。”
齊魯沉默了很久,最後輕聲說了一句:“……文人打仗,花樣真多。只是三人稱虎啊!”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朝松山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城牆上的燈火還在亮著,隔得太遠看不真切,可他已經能想象到那個叫趙高的年輕人此刻大概正坐在城牆根下喝茶,跟旁邊的人說笑著什麼。
齊魯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帳裡,坐下之後把那支筆重新拿起來,蘸了墨,低頭在軍報上繼續寫了下去,落筆的力道比方才重了兩分。
他寫了幾個字之後又把筆放下了,低頭看著自己方才落下那幾筆,比平時重了,墨跡洇開了小半圈。
趙高在城牆上聽說了謠言已經傳到楚軍營裡的訊息時正在跟馮宴分一個饅頭。
他把饅頭掰成兩半,大的那半塞給馮宴,小的那半自己拿著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嚥了,才開口說了一句:“讓他愁去吧。謠言這東西,他贏了仗就散了,他輸了仗就坐實了。所以他最好一直贏。”
馮宴咬了一口饅頭,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那他要是真的贏了呢?”
趙高又咬了一口饅頭,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那片在暮色裡慢慢暗下去的楚軍營帳,把嘴裡的饅頭嚥下去之後才回答,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好了很久的事:“那我們就在他贏之前先贏。”
暮色從西邊漫過來,把那片營帳的輪廓一點一點吞進去,只剩下一叢叢火把還在亮著。
城牆上的風聲大了一些,把那幾句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又冒出來的順口溜捲起來吹往楚軍的方向,飄著飄著就散了,沒留下什麼痕跡。
這一晚趙高在城牆上坐到了很晚。他數了數遠處楚軍營帳裡的火把,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邊那根剛被重新捆紮過的木柵欄的繩結,伸手拉了一下,緊了。
他靠在牆垛上望著遠處那些星星點點的火光,夜色很深,城外的營火像一地碎金子,好看歸好看,卻也扎眼。
身後有巡邏的腳步聲輕輕沉沉地過去又回來,像一把被慢慢拉開的尺子,正在一寸一寸地量著松山城的夜有多長。
趙高神情並沒有放鬆,他知道無論最後如何,他們終有一戰,並且極其慘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