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的火把在夜風裡明明滅滅。趙高靠著牆垛打了個盹，醒時半個身子都是麻的。
他活動著肩膀轉了個身，發現馮宴不知什麼時候也坐了過來，背倚城磚，正拿一塊磨刀石不緊不慢地蹭著刀口，聲音輕而勻，磨得很有耐心。
“幾更了？”趙高嗓子發啞。
“三更剛過。”
趙高站起來跺了跺發麻的腿腳，走到城垛前往遠處望。
楚軍營帳裡的火把比前幾天少了約莫兩成，但仍是星星點點鋪了大半個平原，像一地碎金子落在那兒。他盯著那片火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偏頭問了一句：“五天的火把，怎麼忽然少了？”
馮宴手裡的磨刀石頓了一瞬，抬眼看他：“省燈油？”
趙高笑了一聲，沒接。
他在城垛前來回走了兩步，又站定了，目光落在營帳邊緣一個不起眼的位置，那邊的火光比別處稀疏，隱約能看見幾面旗幟的輪廓在風裡卷著，但夜太濃了，看不真。
“少了的火把不是滅的，是移走的。”他的聲音壓低了些，“他把前營的火把勻了一部分到後營去，總數不跌太多，一眼看過去還是那個樣子。但後營亮了幾分，說明他在往後調東西。”
馮宴站起來走到他身側，眯著眼往那個方向看：“調什麼？”
“重傢伙。”趙高的語氣淡下去，“投石車、衝車、雲梯，這些白天挪太扎眼，只有晚上一點一點往前送。他圍了五天沒動靜，今天開始動了。”
馮宴沉默了兩息，把磨好的刀插回鞘裡：“我去告訴你父親。”
“不急。”趙高手一抬攔住了他，“他今晚動，明天白天未必打。重傢伙挪到位了，他才做心理準備，他還沒下決心。咱們知道他在動就行了，讓人盯著，別驚他。等他東西都擺齊了，那才是他要打的時候。”
馮宴看了趙高一眼：“你連他什麼時候打都算過了？”
趙高把外袍攏了攏，哈出一口白氣：“我算的不是他什麼時候打，我算的是他什麼時候忍不了。他這個人啊，講究陣型、講究排面、講究一切都按規矩來。
圍而不攻是規矩，攻城也有攻城的規矩。可他發現按規矩圍不住我，就得開始琢磨按規矩攻。他琢磨的這個過程，就是咱們的時間。”
第二天天剛亮，城外的楚軍果然變了陣。
原本散落的營帳開始往中間收攏，排列比前幾天緊湊齊整得多，營帳間的空地上列著幾隊士兵操練，動作整齊劃一，喊聲隔著幾里地都隱約能聽見。
城頭上值夜計程車兵臉色當場就變了，有人手裡的碗晃了一下，麵湯灑了半褲子也沒顧上擦。
趙高站在城牆上看了一會兒那個陣仗，轉身往城下走，邊走邊跟旁邊的傳令兵交代：“讓各段把滾木再檢查一遍。城南那塊鬆動的磚昨天只補了一半，上午之前給我弄完。還有，早飯加一勺肉，吃好才有力氣打仗。”
早飯時候，城牆上氣氛比前幾天緊了，但沒到慌的程度。
士兵們端著碗蹲在牆垛後頭吃，有人一邊嚼一邊往遠處那操練的陣勢瞟一眼，又低頭扒兩大口飯，把嘴塞得鼓囊囊的，含含糊糊跟旁邊的人說：“瞅啥瞅，又不是沒見過。前幾天還跟咱們對罵呢，今天裝模作樣操練起來了，演給誰看呢。”
旁邊的人嚼著飯嗯了一聲，沒多嘴，但扒飯的速度快了兩分。
趙高蹲在城牆根兒底下把自己那份早飯扒拉乾淨，碗一放，招來個值夜校尉低聲問：“後營昨晚什麼動靜？”
校尉壓著嗓子回：“後半夜火光比前半夜亮了些，有車軸聲，斷斷續續響了小半個時辰，停了。天亮前又有一陣，比頭一回短。”
趙高聽完點了點頭，嘴角彎了個幾不可見的弧度：“連夜運東西，知道他動了就行。”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餅渣，往城西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住，偏頭對那校尉說了一句：“傳話給西城牆上的人，今天多打幾個哈欠。打得顯眼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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