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一個正和泥的兵抬頭看了他一眼,他衝那人笑了笑:“活不錯。這牆能扛幾回?”那兵抹了把汗,甕聲答:“回將軍,三五回沒問題。再多了得看楚軍的撞車好不好使。”
趙高拍了拍他肩:“三五回夠了。之後他們就該累了。”
當天上午,城西的守兵打哈欠果真一個比一個賣力。有人把嘴張到最大再慢慢合上,有人打完還伸個懶腰,有人乾脆靠在牆垛上閉眼晃腦袋,一副“昨晚壓根沒睡”的做派。
城外負責瞭望的楚軍斥候趴在土坡後頭看了大半個時辰,回去稟報的時候說:“將軍,城西那段守軍看著精神不濟,好幾個靠著牆打盹的。”
齊魯坐在帥帳裡聽完,手裡的茶碗端起來又擱下,沒有立刻接話。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語氣不冷不熱:“前兒還罵得龍精虎猛,今天就打盹了?”
斥候低著頭不敢應聲。齊魯起身走到帳口往城西的方向望,隔得太遠,其實什麼細節都看不清,但他站了很久才轉身回帳,坐下之後把那碗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碗擱回案上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一分。
午後,城外楚軍的操練停了,換了幾隊工兵模樣計程車兵在營帳前開始挖溝。
那溝挖得慢,一鍬一鍬的土翻出來堆在兩側,走向也不是筆直朝著城牆的,而是斜斜地延伸了一段便停住,像在試探什麼角度。
趙高站在城牆上俯視那條新溝,偏頭跟馮宴說:“甬道。斜著修的,避開咱們箭樓的射角。挖一段停一段,停的那段是放投石車底座的。”
馮宴眉頭皺著看了一會兒:“那咱們怎麼應對?”
趙高把兩手攏進袖子裡,語氣鬆散得像在聊閒天:“等。他挖他的,咱們補咱們的。他把投石車推上來,咱們就把能砸的滾木全堆上牆。他衝城,咱們放箭。他爬城,咱們澆油。他不怕死,咱們就不怕累。”
馮宴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好像一點都不慌。”
趙高偏頭看他,笑了一下,眼底有光:“慌什麼?我算過了。他七萬人,圍城五天,每天光嚼用多少糧食?他比我急。他多等一天,楚國朝堂上就多一個人罵他。他動了,說明他扛不住了。他扛不住的時候,就是咱們的機會。”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透出一股篤定,“而且,我遞出去的信,應該已經看到了。”
馮宴一愣:“你什麼時候遞的信?”
趙高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語氣像在說天兒不錯:“前兩天罵戰的時候,有個嗓門大的兵往城外喊話,順帶扔了一團草紙下去,被楚軍斥候撿走了。那團草紙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太子殿下安好,松山糧足可支三月”。”
馮宴瞪圓了眼:“你……”
趙高笑著擺擺手:“放心。字小,夾在罵人的話裡頭,得貼著眼睛才看得見。他齊魯要是瞧見了,就知道咱們不怕耗。他要是沒瞧見,就當是罵戰扔的廢紙。左右不虧。但以他那個人做事的細緻勁兒,他一定會看。”
他轉過身,往城西的方向慢慢踱去,午後的日光把他背影拉成一道筆直的線,聲音不高不低地飄回來:“讓他算。他算得越細,就越猶豫。他越猶豫,咱們的時間就越多。”
城牆上的風大起來,把那句話的尾巴卷著吹向城外,不知落在了哪頂營帳頂上。
遠處楚軍的甬道還在繼續挖,一鍬一鍬的土翻出來,堆成一個個小土包,在斜陽裡投下短短的影子。
松山城上空的雲走得急,那些影子在地上不停地挪動,像有人在慢慢地、慢慢地重新勾一幅圖。
傍晚時分,城牆上又罵開了。這回換了個方向,不再衝著齊魯本人去,而是專往楚國朝廷上招呼
“你們楚國是不是快斷糧了?”
“打了五天餓五天,你們將軍拿你們的餉銀吃小灶了吧?”
“你們皇帝知不知道你們在這兒挨凍受餓?”聲聲句句往糧草上捅,喊著喊著還有人敲起了碗邊,叮叮噹噹的,混在一起倒不像罵人,像在唱什麼野調子。
城外楚軍營帳安靜了好一陣,沒人回嘴,只有遠處傳來挖土的悶響,一下一下的,像錘子砸在厚布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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