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魯發起總攻是在第七天的凌晨。
天還沒亮透，城外先是一片死寂，連前幾天那種挖土的悶響都停了。
城牆上值夜計程車兵打了個哈欠還沒合上嘴，遠處忽然炸開一聲號角，沉悶得像從地底下拱出來的。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號角連成一片，然後地面開始震了。
趙高在城西的值房裡合衣眯著，號角第一聲響他就睜了眼，第二聲時人已站了起來，第三聲時到了城牆邊。
手搭上城垛往下一看，原野上黑壓壓的人影正往這邊湧，陣列齊整，前排扛著雲梯和衝車，後面跟著弓箭手和刀盾兵，再往後是幾架被推得吱嘎作響的投石車，巨大的臂杆在晨霧裡一仰一伏，像什麼巨獸在喘氣。
“傳令：所有滾木上牆，熱油起鍋，弓弩手上弦！”趙高喊了一聲。
傳令兵拔腿就跑，城牆上立刻動了起來。趙高轉頭往城下帥帳的方向望了一眼，趙廣此刻應當已經坐到了沙盤前面。
他們昨夜商量好了，趙廣坐鎮中樞，不登城牆。父親年紀擺在那裡，又是主將，萬一在城頭有個閃失，整座城的軍心就散了。
他在下面看著全盤，比在上面多砍幾個人要有用得多。
第一波攻城來得極猛。楚軍的弓箭手在城下兩百步外列了三排，一輪齊射上來，箭矢密得像下雨，城牆上的人紛紛蹲身躲避。
趙高貼在一塊牆垛後面，耳朵裡全是箭桿擦過磚面的聲音。等那陣箭雨稍歇，他探出頭看了看，衝車已到了城下，巨大的撞錘一下一下砸在城門上，每一下都震得整面牆跟著晃。
城門後面早用沙袋和木樁死死頂住了，但那股力量還是傳上來，像什麼重物一下一下拍在胸口。
“油！城門上方，倒！”趙高吼了一聲。幾口大鍋被抬上垛口，滾燙的熱油沿鍋沿潑下去，城下慘叫四起。
有人丟了撞錘抱著頭在地上打滾，但後面的人立刻頂上來，踩著前面人的屍體繼續推那根撞錘。
煙和焦味混在一起湧上來，嗆得趙高咳了兩聲，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轉頭對身邊一個校尉喊道：“滾木，西段垛口，放！”
一根根粗木被推下城牆，帶著沉悶的巨響砸進人群。趙高看見一根滾木砸翻了三個楚軍士兵，又被後面的人用木叉抵住撬開了，楚軍那邊早有準備。
他眉頭擰了一下，對身邊的校尉說：“他們用木叉破滾木，讓兄弟們換著節奏扔，不要一起放，岔開時間。”
校尉得了令轉身去傳。趙高蹲回牆垛後面，目光快速掃過整段城牆的佈防，嘴裡低聲念著：“東段人多了，西段略松，北邊投石車砸得兇……”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調著兵力分佈，誰往東補，誰往西撤，哪段該加箭手，哪段該備熱油，一道一道口令從他嘴裡吐出來，旁邊的傳令兵一個接一個地跑出去。
馮宴從東段跑過來的時候半邊臉上濺了血，呼哧帶喘地喊了聲：“東邊爬上來十幾個，收拾了！南邊也有，兄弟們頂著呢！”
趙高看見他胳膊上有一道口子正往外滲血，衣甲也被豁開了一截，但馮宴眼睛亮得很，不像有事的樣子。
“南邊再加兩隊弓手，你帶人去補一下。”趙高說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胳膊在流血，讓人先纏一下再去。”
馮宴咧嘴笑了一下：“小口子，不礙事。”話音沒落轉身就跑，趙高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垛口拐角，沒再多說，繼續盯著城下的陣型變化。
已經有兩架雲梯搭上來了，鐵鉤颳著垛口的磚面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趙高兩步衝到最近一架前面，他沒伸手去掀開他知道自己那兩下子掀不動，只是往旁邊一讓，對身後計程車兵喊：“掀！”兩個膀大腰圓的兵從他身側衝上來，一人抓一頭猛地往外一翻，那架梯子帶著爬到一半的兩個人斜著倒下去，砸在下面的人群裡。
趙高立刻轉向第二架，“這邊！掀！”又兩個兵衝上去，一模一樣的動作。趙高的任務從來不是自己出力，而是判斷時機、喊準口令、讓該出力的人在最對的時機出力。
整個上午都在反覆拉鋸。楚軍的攻勢一波接一波，雲梯搭了又被打下去，衝車撞了又被逼退，投石車的石塊不斷砸在城牆上，有的翻過垛口落進城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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